是以他对主君在人间的遭际一无所知,但也从那番话中听出些许怅惘。
丛虎吞了吞口水,扯开话题。
“我照您的吩咐在附近询问过,望花楼从一年前开始,就拼命往回买姑娘,都是些身世低微,甚至逃难至此的难民。”
丛虎搓了把后脑勺,费解地道:“青楼进姑娘不奇怪,但一下进这么多,得耗多少粮米啊!”
君如珩睨他一眼,他忙言归正传:“那些姑娘的家人签了卖身契,就再也没见过自家女儿,连个口信都没有,因是官中的妓馆,谁也不敢多问。这情形直到今年初,太子在各地新设神鸟庙安置贫苦,才终于得到遏制。”
君如珩眉心微动:“神鸟庙?”
丛虎解释道:“您闭关不知道,这一年人界屡遭天灾,百姓流离失所,是太子搬空了整个内府,出钱出力赈灾。不过他这人挺奇怪的,拿自个体己赈灾却从不声张,连收容难民也打着敬神的旗号。”
说到这,他瞅了瞅君如珩,嘿然一笑:“那些神鸟庙裏修了好大一座塑像,别说,还真挺像您的。”
好似一阵风吹过心湖,短暂的悸动过后再无波澜。
君如珩沈吟片刻,骤然顿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缓带轻裘的身影从花门后晃出来:“道长,是我。”
见是褚云卿,君如珩收起眉间厉色,寒暄道:“小侯爷啊,你此刻不在审犯人,跑到我这偏院来做什么?”
褚云卿攥着竹扇,拱一拱手:“殿下遇袭,身负重伤,请太医来看过,刚刚把人送走。”
君如珩默忖有顷,嗯了一声,不再多话。
褚云卿抬起眸:“道长,一点都不关心,殿下的伤势吗?”
灵场异动虽也会对凡人产生影响,但按说不会伤及根基。君如珩了解褚尧,他是个可以自损一千换敌八百的人,今日这出多半又是自导自演,为的便是给褚云卿一个彻查望花楼的理由。
见问,君如珩不温不火地说:“殿下负伤,确也因我而起,羽耀心中十分难安。等他伤势好转,我自当前往探望,聊表谢意。”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太假,就是向来怯懦的褚云卿听了,也不由得心生恼意。
左右他已把话带到,行了个礼,转身欲走,君如珩却在身后叫住了他。
“侯爷这把折扇上,画的可是凌霄花?”
褚云卿下意识看向手中竹扇,旋即袖入袍角:“是又如何,道长好眼力。”
君如珩唇角微扯:“随口一问而已。这凌霄可是象征爱情之花,灵界有一绥绥谷,谷中凌霄花常年不败,开得盛大。那裏也是涂山狐族的居处,侯爷可曾见过?”
褚云卿目中闪烁,右手猛地捏紧拳,须臾又慢慢松开,恢覆了镇静道:“道长说笑了,我从小就在潞城,没有出过青州,更不知道,涂山狐族居于何处。”
君如珩若有所思,目光再一次掠过他袖口——
当日与那女子虽只有一面之缘,但他清楚记得,对方裙面一角绣着的,正是几朵鲜红刺眼的凌霄花。
“道长,要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侯爷。”
君如珩快走几步,对着褚云卿的背影道:“不知道绥绥谷不要紧,您贵为皇室宗亲,自然不能随意走动。说到底——”
他咬重了字眼:“还是人灵有别罢了。侯爷说呢?”
褚云卿身子一凛,没有答话,拔足逃也似的离开院中。
君如珩望着月洞门外落荒而走的身影,把笑一敛,吩咐道:“丛虎,去查一查这位小侯爷过往的风流韵事。还有,记得留意下他有没有什么外号之类。”
丛虎眨巴着眼睛,“外号?”
君如珩稍顿,目光渐渐幽深起来:“譬如,五郎。”
“都吐干凈了?”
褚尧折起供词,握拳抵在唇边又是一阵剧咳,本就失了血色的脸庞越发苍白羸弱。
将离忙把窗户掩紧,递给褚尧一盏热热的酽茶,看着他喝下去,面色方回暖了些。
褚云卿答:“老鸨,倒是嘴硬,但那倌人,还没等到用刑,就什么都招了。”
据她交代,望花楼这些年一直在暗中从事人口贩运的买卖。上楼的排场规矩都是演给外人看的,进了下楼的贫贱女子活得简直比猪猡不如。
老鸨手裏攥着她们的卖身契,并以此为要挟,逼迫她们日日饮下一种很奇怪的符水,至于用途,却决计不允许她们瞎打听。
但这些可怜的姑娘很快就明白了符水的用处所在。
“下楼的姑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被迫接客,多则一天能陪上十好几个男人。而那些符水,本质上与□□无异,让她们在床笫间淫态百出,极力勾起欢客的兴致。她们像猪狗一样任人糟蹋,那些畜牲想方设法折磨她们,根本不把妓子当人看!”
褚云卿一反常态地加快了语速,话中甚还能听出隐隐的颤意。
“正则侯?”褚尧似有所感地唤了他一声。
褚云卿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抱歉地笑笑,低下了头继续道:“后来,她们偶然从旁人口中听闻,那些欺凌过自己的客人,出去后很快便以各种方式离奇死去。”
起初她们以为这叫恶人自有天收,可渐渐的,她们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客人暴毙的消息传来后不久,下楼的姑娘悚然发现,她们竟接二连三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