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帝付之一哂,道:“周冠儒弹劾王屠贪墨,每笔账都理得清清楚楚,唯独遗漏了最关键一点,便是军粮的去向。王屠胃口再大,也吞不下几万吨的粮。西北一线能消化得了这么大数目的买家,便只有——”
“千秋王?”陈之微话一脱口,便自悔说得太急。
乍闻这个名号,武烈帝脸上笑容转淡,但并未马上作色。
“如果真是虞珞,周冠儒何不在奏呈中点明。除非,军粮的走向过于敏感,甚至有牵连己身的危险,他才不惜刻意隐瞒。”
手指抚摸过侧颈,勾住陈之微的衣领,轻轻回弹:“祸患未必起于萧墻,墻外也有的是虎狼环伺。”
陈之微一凛:“万岁爷想说,胡人?”
“欲盖弥彰的法子的确有风险,但只有这样,才能让父皇相信,王屠和关外诸部勾连匪浅。”褚尧说,“都知道炎兵乃胡人大敌,一旦父皇起了疑心,任何关于炎兵的指控,无论真假,在他看来便都成了栽赃。”
迟笑愚嘆服,随即又觉不解:“你当初费尽心思保全王屠,如今又大费周章拉他下水,究竟想干什么?”
褚尧冷酷道:“世上有种人,生来便是为人作刃的。救他,因其尚有利用价值,弃他,也是同理。更何况……”
他语态忽渺,迟笑愚莫名听出了一丝宠溺的意味:“有人叮嘱在先,炎兵是动不得了,孤总要另想个法子完成噬灵祭吧。”
一夜风声愈紧,褚尧与迟笑愚交谈过,像是把几辈子的心都操完了。
他忽觉夜这么长,屋子又这么空这么冷,踽踽世间二十载,他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孤独寂寞的滋味。
房内再没有别人,褚尧听着窗外风声,翻掌向上,血线颜色已变得与墨黑相近。
他凝眸有顷,倏尔心脉一震,周围景色瞬间变化,他的神识再一次循着同心契遁入了灵鸟的回忆。
昆仑宫前,一场比试已近尾声。
君如珩跃下马背,把臂与那蛇女说了句什么,两人放声大笑,言谈间褚尧听见他唤她“小虫子”,语气颇见亲昵。
褚尧嘴裏像是衔了枚青果,酸得牙倒。
但无法,在君如珩的灵识裏,他只是个长得跟豆芽菜似的小道士,“机缘巧合”之下被留在三华巅做苦役——
这已是褚尧能想到介入灵鸟回忆最不显山不露水的法子。
“管谁叫小虫子呢!”千乘蚨柳眉倒竖,“青蚨!青蚨呈祥的蚨!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君如珩抬臂拭汗,随口道:“谁让你过了七品凡境,还是不会驭气。振翅难飞,可不就是小虫子么。”
千乘蚨像是被戳中隐痛,陡然缄默下来。
灵界修行分七品,过了凡境才算摸着仙界门槛。寻常灵修早在三品化雨道上就学会了驭气,然而千乘族天生畸骨,无法聚气化形,纵使跨越了凡境,也註定仙多舛。
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君如珩懊悔不及:“我不是那个意......”
“修行原就是逆流而上,老天既给我千乘族设下如此阻碍,自然也在他处安排了出路。只是眼下我还没找到而已。”千乘蚨姣好的容颜上满是希冀,“早晚能找到的。”
丹墀上传来一声嘹唳。
来人是三长座下信使,向来自视甚高,见君如珩同根骨有缺的千乘族女在一起,顿时面露不满。
但还是照着规矩行礼:“启禀主君,三长请您即刻前往高殿,有要事相商。”
君如珩不冷不热地问:“何事?”
信使目不斜视:“三长吩咐过,关乎灵界气运,须得和您面谈。免得,隔墻有耳。”
末一句夹枪带棒的意味甚浓。
君如珩正蹙额,一支羽箭紧贴他耳侧,在半空尖啸而过。
信使形容遽改,轻点足尖,向后跃出数丈远,那利镞依旧穷追不舍。他接连变换身形,快得几乎拉出残影,而后匆忙扬袖,弹射而出的青砖拦住了利箭,“啪”地被反钉在地上。
“千乘蚨!”信使怒不可遏。
蛇女放下挽弓的手,挑衅地看向他,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君如珩强忍着笑意,板起脸道:“走吧,耽误了正事,三位叔父可饶我不起。”
……
上古秘籍褚尧也算应览尽览,知道灵界三长乃毕方一族修为最高之人,位居其首的啼乌君早已登临幻寂仙境。三长元婴化形,拔起三座仙山撑开天地,灵鬼人三界方得以延续。
高殿是灵界的禁地,像他现今这般的洒扫小仆,自是没资格入内。
不过好在还有同心契。
经心血供养的契约效力是从前数倍,君如珩的一举一动,乃至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无比真实地反馈给契人。
褚尧被扰得心绪更乱了。
他还记着那一声“小虫子”,想到灵宠曾衔着这样的热息对旁人耳语,眸色顿时深了深。
烦躁却又无计可施,他把手探进干坤袋,无知无觉地将那枚铃舌摩挲到发烫发热。
如此,殿中正事倒只听了个七七八八。
君如珩的语气不容反驳:“不可!灵界受人族香火供奉百年,难不成就是为了关键时候推其出去挡灾吗!”
北客君生得一副雷公面相,嗓音更如洪钟般振人耳聋:“千年一遇的天灾提前降世,然八荒阵尚未炼成,若不能及时补全阵眼,漫说区区人族,其时三界都将遭受灭顶之灾!主君年少,难道连这点轻重也分不清吗?”
君如珩:“命无轻重,天意者仁,牺牲整个人族为灵界换一线生机,此举有违天道!”
“天道!”三长之一的长绝君嗓音尖利,“强为弱者纲,这便是天道。主君妇人之仁,如何担得起我灵界之主的重任?”
“强为弱者纲,弱为强者胆。要是三界尽知灵主只会牺牲子民以求自保,从今往后谁还会真心臣服?”
始终未开腔的啼乌君终于慢悠悠道:“天灾降世,三界俱毁,主君再多的仁爱之心,也註定无处安放,不是吗?”
君如珩被问得一窒,半晌没答言。
就当褚尧以为他要让步时,却忘了,这般轻易便低头俯就又岂是灵宠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