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只要找到代替人族做阵眼的法子,
就能保全他们一命?”
“时间紧迫,由不得你——”
君如珩也不知答了句什么,殿内叮呤咣啷又是一通乱响,
他很快被气歪鼻子的三长撵了出来。
“嘶,下手真狠。”
君如珩边走边揉着屁股,
见一小道士拄着笤帚楞在廊下,
讪讪然放下手,
顺带比了个威胁的动作。
“不许说出去。”
褚尧先是摇摇头,
反应过来,又点点头。
君如珩绷不住笑了。
“主君这般少年心性,
哪还有半点君临天下的样子?”一个男声骤然响起,
当日在茶棚下的癫老汉披甲而来,
气势熏灼,
与初见时判若两人。
褚尧已知他名陈英,原是灵兵统帅,和少年灵主间既为君臣,
亦有师徒之谊。
君如珩没所谓地跃上那棵苍梧树,两条长腿一晃一晃:“身为三界之主,
连自己的臣民都护佑不了,我哪还敢当君临天下四个字。”
陈英对高殿之中的争论亦有所耳闻,
默然有顷,道:“欲填八荒阵眼,
倒也不是只有献祭人族一法,
只不过……”
君如珩眼底倏亮,
纵身一跃,
猴到陈英跟前:“好陈伯,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求求你,快告诉我吧,别卖关子了!”
陈英扶正腰畔铜锏,英眉之间颇见踌躇,末了还是摇头:“我不能放任主君涉险。”
君如珩急了。
“陈伯!您别忘了,当年人族来归,是父君力排众议接纳了他们,人亦我臣民,更是父君亲口许下的承诺。要是被他老人家知道灵界为消弭天灾不惜牺牲自己的臣民,会不会气得从归墟裏蹦出来。”
陈英顿时哑然。
也不知这样瞠目结舌了多久,他长嘆一气,一字一字地道:“盘古石。能补天漏,能镇八荒之力的盘古石。”
话音未落,褚尧只觉胸腔剧震,心头倏忽一阵绞痛,半刻才反应过来那是君如珩的感受。
陈英嗓音沈闷:“当年三千恶灵挟圣物盘古石出逃,灵界耗费数十年光阴,方将其镇压在九阴枢之下。为此,千乘族痛失族长千乘雷,先主亦折损大半修为,很快便魂向归墟。他死前立下规矩,灵界中人死生不得踏足九阴枢半步,您岂能僭越!”
提及这段惨烈往事,君如珩被勾起丧父之痛,难免心如刀割。
但他很快平覆情绪,正色道:“九阴枢凶险,我才更要冒险一试。父君当年有殒身证道的魄力,我又怎敢狗尾续貂,丢了他老人家的脸。”
陈英瞳孔激缩,像是终于被说动。
三华巅有重兵把守,为瞒过三长的眼睛,他摘下腰间可许自由通行的令牌递给君如珩。
但就在那瞬间,另一侧的褚尧却发觉陈英扶锏的手攥得更紧了……
是夜,君如珩拿着令牌离开昆仑宫,一路西行至于九阴枢内。
褚尧则把自己缩成符纸大小,附在羽翼下随行。符纸太薄,刚落地就被拢翅带起的气流掀出几丈远,褚尧仓促间变回原身,却已如风中树叶般在崖岸边缘摇摇欲坠。
说时迟那时快,君如珩掠地向前,一把接住了他,恼怒道:“作死啊,谁叫你跟来的?”
恶灵蚁聚的九阴枢阴气缭绕,褚尧故作畏惧地环紧君如珩后颈,往对方怀裏蹭了蹭。这具孩童模样的身躯,使这一系列动作看起来都不怎违和。
“我,我也想替人族尽一份力……”他嗫喏着说。
君如珩眉间愠色渐消,只剩嘴还硬道:“那你可要搂紧了,小心被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三千恶灵有多凶残,褚尧不得而知,但见君如珩如临大敌的样子,脑海中倏忽涌现一个恶作剧似的念头。
他故意放缓了语调:“主君待我人族恩重如山,倘若日后人族有负于您,您可会后悔今日以身犯险……”
话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笛声截断,褚尧蹙眉,觉得这笛声难听得有些似曾相识。
“小虫子!”
君如珩低呼一声,揪起褚尧后领往怀裏一塞,被迫变回“护身符”的小小人儿委屈不已,心说等这事完了,一定让御膳房好好钻研蛇羹的八十一种做法。
三千灵不敢越雷池半步,奈何总有那不识好歹的山民误闯误入,早已异化成魔的恶灵可不会跟他们扯什么下不为例。这些年九阴枢吞人的事件屡有发生,三华巅对此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千乘蚨挺身护在三五百姓面前,一只手还紧紧扯着一个半大孩子的衣袖。
黑气流蹿中她青衫开裂,胸襟上渐渐浸出一道狭长的红。骨笛声愈发急促,石螟蛉在四周围出的结界被接二连三撕开口子,黑气钻隙而过,化作锋利流矢齐齐射出。
血一滴一滴打落,旧的未及凝结,就被新的覆盖。
这些恶灵仿佛很清楚千乘族的弱点在哪,它们聚四方阴气把对手变成笼裏的困兽,却并不急着下死手。
千乘蚨的反击很快显得无力。
至此她仍有一线生机,但望了眼身后缩成一团的山民,她咬咬牙,提着最后一口气,再次吹响骨笛。
“咔咔”两响,笛身裂开了细小的纹路。千乘蚨拧眉又展开,笛音陡一下变得尖锐,石螟蛉顿如飞蛾扑火般涌向黑气最浓烈处。
而后烟迹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