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寂寥的瞬息,君如珩已发足奔出,他轻巧一跃身,周遭风势先是有如被定住,继而以倒流之势飞快向其掌心汇聚。
随着一蓬赤色莲火喷涌而出,附近草木激颤,黑气也纷纷向四面逸散。
三千灵全靠九阴枢的至阴之气存活,离之愈远则灵力愈弱。
君如珩一招赤色莲引暂时将其驱散,但他心裏清楚,倘若真的深入腹地,除非三长联手或派灵兵压阵,否则以自身修为想要取得盘古石,只怕够呛。
死裏逃生的山民口唤恩公,争相给君如珩磕头谢恩。
君如珩略过他们,从地上搀扶起千乘蚨,冷声问:“你怎么在这?”
千乘蚨眉梢眼角写满失意,明明受了不轻的伤,却将嘴唇抿到发白,都没哼出一声。
君如珩不啰嗦,扯着胳膊就要送她离开。
千乘蚨奋力挣脱,微喘着道:“我都听到了,盘古石,我会帮你拿到的。只要能为灵界立下功劳,千乘族许就不用再受人冷眼。阿珩,我们打小就在一处,你知道我盼这天盼了多久。”
见君如珩无动于衷,她手势一顿,语气渐染上哀凉:“阿珩,你是不是和旁人一样,都觉得我此生不能驭气,就什么正经事都做不成了?”
君如珩突然如鲠在喉。
说起来,千乘族本是天生的战士,灵界初开时为支撑仙山不坠,才落得一身畸骨。宝剑藏匣,原就是这世间最遗憾的事,君如珩怎好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他无奈地抓了抓后脑勺,“那你——”
“小心!”
千乘蚨眼神倏凛,斥尾挡开横扫向君如珩的鞭影,跟着急点向前,蓦然顿住。
沈默飞快蔓延开,仿佛无休无止一般。陡然诡异起来的氛围连褚尧也不禁探出了身。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四只耳,清楚听见千乘蚨颤颤地唤了声。
“爹爹……”
君如珩骤然瞪大眼睛。
千乘蚨口中的爹爹,亦即千乘族上一任族长千乘雷,早在先主镇压三千灵那一役中便已魂飞魄散。这些年千乘一族江河日下,除了天生畸骨外,没有一个得力的领头人,也是原因之一。
早该轮回转世之人,如今却出现在灵界禁地,不止君如珩,就连身为血亲的千乘蚨,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惊愕之色。
九阴枢方向兀然传来一阵沈闷的怒吼,那声音上干云霄,满是愤懑和不平,好似炼狱九层的冤魂嘶声吶喊,听得人肝胆欲裂。
然而千乘雷稍一顿足,吼声便消停下来。
他气质阴狠,加之眉目深浓,往身前一立,压迫感十足。
“好小子,你倒真有胆量进来。君衍算计一世,如今这报应总算落在自家儿子头上,天意,天意啊……”
千乘雷狂笑一阵,化作一条滔天巨蟒,其眼若灯盏,尾端堪比三人合抱的树干那么粗,凌空腾摆,刮得疾风劲响,挟沙卷石直取君如珩心窝而去。
千乘蚨几乎想也不想,就扑挡在前。巨蛇急急收势,愤怒地摇晃着脑袋,蛇信喷吐。
“你若还是我千乘雷的女儿,便先杀他、再杀我!带出盘古石,重塑千乘一族的根脉!”
千乘蚨眼皮狂跳:“爹爹,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当年平叛之征,您不是早就……”
“那是场阴谋!彻头彻尾的阴谋!”
千乘雷语衔悲愤,回忆道:“数十年前三千恶灵叛出灵界,它们得盘古石加持,实力远非灵兵可以抗衡。君衍屡战屡败,被逼到绝处,竟想出玉石俱焚的一招......”
先主和千乘雷君臣多年,知道这位老部下做梦都想扭转天生畸骨的命运。他允诺,只要千乘雷以身作饵,将叛军诱至九阴枢附近,等此战告捷,便将盘古石作为战利品赏赐与他。
“我独力与三千恶灵厮杀缠斗,直到力竭的那一刻,也没有见到君衍口中的援军。最终我等来的只有一道封印!原来那老匹夫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用我心中对盘古石的贪念作引,将我与三千灵一道困死在这九阴枢裏!他是在拿我献祭!”
咆哮声经久不绝,得知真相的千乘蚨霎时僵在了原地。
“不过好在天公开眼,这些年我阴差阳错,凭借至阴之气将盘古石与自身筋脉相融,除了千乘族,谁也别想染指圣物分毫!”
千乘雷的语调渐渐癫狂:“我儿听劝,在这九阴枢裏,灵气聚合愈急则消散更快,他不是你的对手。杀了他,再剖了为父的灵骨,带出盘古石振兴千乘。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儿切不可迟疑!”
最后的机会。
千乘蚨涣散的目光被这几个字重新聚拢,魔怔似的喃喃着:“阿珩,你知道我有多想突破凡境的,对不对?我不想一辈子屈居人下,你别,不,你不能怪我,不能。”
语无伦次间骨笛已举至唇边,然而她齿冠打颤,根本连个像样的音节也吹不出。
千乘雷怒而拔高蛇身。
“你还在犹豫什么?”
“千乘族没落至今,都是拜谁所赐?”
“你就想眼睁睁看着千乘族继续被人踩在脚下吗!”
声声急催犹如魔音贯耳,挣扎了良久,千乘蚨终是颓然落手,爆发出一阵阵绝望而不甘的痛哭。寸步不离身的笛子也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废物!不中用!”
在千乘雷怒不可遏的咒骂裏,褚尧恍觉眼前青影暴涨,蛇头扑空即至。
千钧一发之际,君如珩不退反进,踏着满地竹骸奋起一搏,那行将消散的灵力在最后瞬间迸射出刿目怵心的异彩!
伴着剧烈的颠簸,褚尧被甩飞出去——
万幸半道又被人伸手拽了回来。
褚尧一整个匍在君如珩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起伏未定的肌肉和贲张血脉,不禁又一次感嘆这具身躯永远无法磨灭的鲜活。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对于这样一个人,百转不能改变其心志,那么千回也未必可以。
当空一道惊雷长劈直下,耀亮了层层浓云。三万灵兵整装待发,诚如一汪无涯的黑海,扑面而来的杀意甚而弹压了此地的阴气。
千乘雷:“陈英,你好大的胆子!君衍有约在先,不许灵界众人踏足九阴枢半步,你胆敢抗旨!”
陈英横锏于身,一言既出,地动山摇:“大胆千乘雷,蛰伏九阴枢多年欲谋不轨,而今行刺灵主,罪不容诛!三长有令,即刻遣灵兵缉拿逆贼归案,若有违者,就地格杀。”
电光石火间,褚尧似窥见了真相一隅——
或许填补八荒阵眼,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法子。
灵界对九阴枢裏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知道欲取盘古石,不可避免要让这位数年前便“以身殉道”的千乘族长重见天日。
君衍当年纵有万般不得已,设套让多年的老部下往裏蹦,终归都是件让人不齿的事。
天劫要挡,先君的名声也要保全,当年之事绝不能旧账重提。
但更重要的,是不能给千乘族留下任何兴风作浪的由头。
如此一来,就便只剩一条路可走。
褚尧猛然又想起陈英递出令牌时,那只紧紧攥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