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如珩被他嘬得百般不是滋味,那股子痒劲儿从掌根一直往心底钻。
这对君如珩来说是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但陌生同时也意味着危险。
他目光陡沈,刚想伸手把人推开,却见小道士松了口,张着一双盈盈乌眸,望向他道:“主君的伤不止这一处,还有心伤。”
君如珩在那目光裏无端觉出股躁意,道:“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翻个身都费劲,心情能好才怪。”
褚尧摇头:“我猜,您是为人界□□一事烦心,是不是?”见君如珩不答,褚尧捧起他受伤的手,唇齿之戏变成指尖悠悠打转,劝慰道:“主君莫愁,我听说八荒阵已成,三长决意启动灵阵,一举覆灭叛军。”
这消息瞒得密不透风,君如珩乍闻之下,凛然坐起身:“你没听错吧?以八荒阵御敌,受难的可就不止那十万部族,而是整个人界。叔父他们想干什么!”
褚尧忽陷入一阵奇异的沈默。
他抚摸着那道伤口,面上越是怜惜,心中盼着它发炎溃烂,最后朽枯见骨的欲念就越是强烈。
无论在现实世界还是六合冢,他褚尧都不需要一个为自己掸尘的人,隋珠和璧一起染上臟污,才是他理想中的救赎。
“人族忘恩负义,不值得主君这般为他们绸缪。”褚尧放轻了声,“借此机会,换一个干凈点的人间,不好么?”
君如珩猝然翻身而上,横臂扼住他咽喉,眼底光色锋利:“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褚尧有些喘不过气,但这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并不致命,悬殊的体力差距则使他干脆放弃了抵抗。
“主君可知,十万人马的整合需要多长时间?三长召您去高殿以前,都见过什么人?”褚尧盯着对方眼裏一闪而过的惊疑,不得不极力克制心头那点见不得光的愉悦,“人皇,是人皇啊主君。”
是人皇说动三长布下了这个局,您苦心保全之人,根本不在乎您的死活。
他们不仅要把您推到危墻之下,还要您背负着对挚友的愧疚了却残生。
褚尧唇舌作刃,一字一句都挟着锋利杀机。他像个炉火纯青的庖丁,用最温柔的手法,行最残酷的刑罚。看见手底渗出的淋漓鲜血,他的笑反而愈加迷人。
“即便这样,您也还是要保全他们吗?”
褚尧说完,项间的压迫感倏地消失。
君如珩撤身立稳枝干,一层花是一层白,眼错不见竟似披了满身霜凉。
“我会。”
两个字如同投石向镜,褚尧一腔似沸的血液和期待,都在耳畔破裂声裏骤然凝固。镜子被打破后方知,那人身披的不是霜色,也不是风尘,站在那裏通透到让人形秽的只是他自己。
褚尧呼吸微促,不甘心地追问:“主君再往前一步,便可成仙。即便这样,您也还是要舍弃吗”
这一问多少带点图穷匕见的意思,君如珩反倒松弛下来。
他平平扬袖,一幅人间景象出现在水月镜中:
黄沙白草的塞上,神庙已初具雏形。对于上古时代财力和想象力同样贫瘠的原人来说,几块须从远处河滩运过来的盘石,以及色彩鲜艷但并不怎么协调的漆画,就是他们用来表达敬意的全部。
谈不上奢华,只能说简陋。
褚尧想起那晚山民获救时曾许诺,出去后定要塑灵鸟金身,日夜供奉。
原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成想这些人竟当了真。
君如珩怅然一嘆:“世态多鬼蜮,但总还有一点变好的指望。你问我值得与否,喏,这便是答案。”
他转过身,“世人皆传毕方一族三魂赤忱,世所罕见。你可知是哪三魂?”
褚尧说不知。
“毕方三魂,一魂主灵识,一魂主修为。但顶顶重要以致不可缺的那一魂,主的却是本心。”
褚尧沈静下来,他齿间还残留着血的腥甜味,干涸后微微反出涩苦。
良久。
“主君心意已定,我无话可说。只一件事需告与您知晓,”褚尧恭顺低语,“我无意中听闻,三长已经提前出关,八荒阵启覆灭人间,就在今日。”
......
既然钝刀磨肉不能泯灭一人心智,那么褚尧想知道,金戈齐鸣是否可以。
三百年前的记忆仍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灵主放弃飞升,誓与人皇背水一战。然而灵兵出乎意料地节节败退,凝註三长毕生修为的三座仙山转眼便陷落其二。
战败带来的沮丧情绪仿佛瘟疫一般蔓延开。
灵界众生与凡人本质上并无区别,行到水穷时也会想方设法地迁怒他人。三华巅上怪罪灵主“妇人之仁”的呼声愈发高涨,到后来就连一些毕方族人也认为,他们年少轻狂的主君该为这场莫名其妙的战败承担责任。
从万人之上变成千夫所指,这情形,不禁让褚尧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主君,可曾后悔?”
君如珩依旧拄剑不答。
惊雷炸响在天穹,轰开了浓云滚滚的昏眊。那个惯会拿腔拿调的啼乌君挡了最后一道天雷,倒下得十分不体面,焦黑的躯干在君如珩面前几乎蜷成一节死虾形状。
他遍身痉挛时,口中仍喃喃着:“仙山守将,叫千乘雪......主君,当心千乘族啊......”
弒君一事后,君如珩在高殿前跪了整夜,才换回千乘族不受牵连。
但心思良善的少主怎么也没有想到,千乘雪作为千乘雷胞弟,末了却成揳入灵界命脉的一把尖刀。
君如珩失魂落魄,欲哭,泪已干,欲恨,不知心向谁。
直到四面接二连三浮现荧荧幽光,他认出那正是千乘族的噬灵秘术。
噬四方魂灵以结怨,聚引天雷之火,给灵界以致命一击。
然而光有道法助阵还远远不足够,君如珩很清楚,噬灵结怨需在道坛中进行。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振袖幻化出了水月镜——那无比眼熟的盘石柱基,漆红彩绿的鲜妍壁画,此刻落入眼中,都成了光怪陆离的嘲讽。
君如珩忽然失声哽咽。
“主君,现在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