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你这小娘子可莫要胡言乱语。”一位秃头富商一脸狐疑,“我适才无事可做便粗略估算了你这酒楼裏的客流:今日午膳进去了十多桌,每桌便是赚利润一两银子也不过是十两银子,
便是每天都如今日生意兴隆也只能堪堪弥补上缺口。可是——”
他老鼠一般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可是谁人不知贵酒楼是以薄利多销为卖点招揽顾客?一道菜最是价廉,就算总价都不一定能有一两银子,又何谈一两银子的利润呢?”
这却说得没错。
围观的百姓许多都是在西湖边这座八珍楼吃过饭的,
自然纷纷点头:
“可不是?上回我们四个人来吃,一大桌子菜都用一两银子呢。”
这话一说,
那些已经压了註的赌徒们眼睛又重现出光采,
看来赢得赌註再次有望。
旁边的翁行老已然是一脸忧色,
邓行老更是面露不忍,
他咳嗽一声站出来:“你这小娘子也是倔头倔脑,
当日那赌约就算作罢。”
金桔忙在旁点点头:“多谢邓行老。”
石榴眉毛则皱作一团:大娘子除了与邓行老的赌约还有自己在吉祥赌场下的註呢!整整一千两银子,可如何是好!
更别提旁边的李山、林大厨等人,
此时都已经纷纷盘算上了如何要帮大娘子赚回赌资。
人人都当曼娘此番是输定了,曼娘也笑道:“这位员外说得不假,
我酒楼每日裏来吃饭的人虽然多可利润不高,这一月裏的利润正好是二十两银子,
有账册为证。”
说着便将账册翻出来给诸人指点。
话音刚落,
邓行老和翁行老齐齐张大了嘴巴。
李山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喃喃低语:“少东家,
你怎的就这么实话实说了呢!”
赌徒们则一脸惊喜,他们面露喜色,
交头接耳起来,有人都开始计划等拿到赢来的银子后要去哪裏花用。
人群裏一个头戴围巾的老妇大喜过望,她兴冲冲一拍大腿,推一把身边的小厮,
低声道:“快去给大娘子道喜。”
小厮急匆匆往永嘉侯府跑去。
这老妇正是当日在吉祥赌场下註的老妇,她是永嘉侯夫人身边的得力陪房,押了曼娘输,此时见曼娘果然兵败如山倒,当即按捺不住想要将这好消息报给主家知道。
胖员外一脸狂傲,不屑地瞧了曼娘一眼。
秃头员外则故作老成:“你这小娘子,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下可算是在全城人面前丢够脸了。以后可切莫再这般冒冒失失。”面似关切实则嘲讽。
金桔是个暴起的栗子,早忍不住要为自己家大娘子辩解。
谁知曼娘轻轻摆摆手,反而又将账本继续翻到一页:“不过——”
“不过我这酒楼除了堂食还有外送,这外送的利润也不低,诸位可莫要忘记了。”曼娘不紧不慢。
“什么?外送?”
本来喧哗起来的人群忽得全部安静下来,良久之后有人不可置信问道。
“正式外送。因着我酒楼三十文一餐,是以许多人一日两顿饭都在我这裏吃。”曼娘扳着手指头算,“这一月下来光是外送的固定订单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
人群瞪大了眼睛,再回想起适才曼娘所说盈利共五十两,这下一盘算,一个个知道不妙。
胖员外自己心裏先“咯噔”一下,却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想曼娘所说,忽然眼睛一亮。
他抬起头本能反驳:“我没记错的话少东家说一日两顿,这可奇了怪了,众所周知游人来西湖边上游玩不过耗费一天,非是我贬低八珍楼,可若是来八珍楼用餐之人多是节俭之人,又怎么会在一天之内用膳两次?”
秃头员外一听也来了劲头,振振有词:“什么人还能一天之内游西湖两次?!恒娘子可莫要抵赖。”
那些不想认输的赌徒们也纷纷声讨起来:“就是!就是!可莫要胡吣,此事非同小可,恒娘子可不能儿戏。”
曼娘挥手示意诸人看向西湖:“诸位可曾细细打量过湖上诸人?”
却见湖上水雾氤氲,游船往来。
诸人一头雾水。
曼娘笑道:“西湖边上莫非只有游客?湖边上游船的船夫、放生船上的小二、苏堤上修剪花木的工人,这些人都不要吃不成?”
众人讶然,这些人的确数量不少。
曼娘挥手示意金桔将订单送上来:“按月算来,永生船行的船工每日两餐共十人的订单共十八两、钱塘玉壶园并滴翠亭的圃工共十五人的订单共二十七两,酒仙楼共三人五两。”
“”除了这个我还有很多订单,只不过都不是当月的,便不再计入核算。”
围观的百姓纷纷瞧过去,可不正是白字黑字。
一个两个从最初的惊愕中恢覆过来后这才如梦初醒纷纷爆发出惊呼声:
“八珍楼居然赌赢了!”
“恒娘子还真是办成了此事!”
“真了不起!谁能想到还有那闲杂人等也能在酒楼用膳。”
邓行老丝毫没有输了的沮丧,难掩眼中的惊讶:“原来如此!原来西湖边上不是只有游人!”
可不正是?他当初做生意时过于狭隘,只看得见西湖边上游人是食客,却从未想过其中还有不少闲汉、龟公、歌女舞姬、圃工这些人。
翁行老不断惊嘆:“奇思妙想远胜诸人!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发白的胡须一抖一抖。
胖员外和秃员外面如死灰,他们也是生意人,只听恒娘子这般详述,都不用细细查看账册便知自己输了。
再想起自己适才以为胜券在握时对恒娘子指指点点大言不惭的场景,登时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钻进地下去。
少东家居然赢了!
八珍楼的伙计和厨子们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是咧开了嘴巴笑出了声。
李山眼尾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就将福冬举起来,就哈哈大笑起来。
旁边的金桔也忙举起剩下的账册,得意洋洋往那胖员外跟前笑道:“五十两银子的订单,利润为三十两,再加上堂食的二十两银子,如此一来拢共盈利五十两银子。可不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围观的群众发出一阵阵哄笑。
胖员外颜面尽失,忙以扇遮面挤出了人群。他心裏暗暗唾弃自己:就你爱凑热闹!今儿可算是遭了报应!
石榴则单手叉腰,仿照着适才秃员外对曼娘的说教:“这下可算是在全城人面前丢够脸了。以后可切莫再这般冒冒失失。”
她说话声音腔调与秃员外一模一样,而一番话正是秃员外所说。
而后石榴笑道:“一字不差原样还给这位员外,还请收下。”
人群哄笑起来,有些促狭的闲汉还跟着阴阳怪气嘲笑秃员外。
秃员外本就因为赌输了大笔银子而心痛,再被石榴嘲笑,
当即恨死了自己适才的好为人师额头流汗,在诸人的嘘声中挤了出去。
旁边的百姓们纷纷笑了起来,这时曼娘则朗声道:“多谢诸位特来为八珍楼助阵,看了这么一会想必大伙儿都饿了,酒楼备下豆腐皮水芹包子赠与诸位。”
有免费的包子可拿,围观的百姓们闻言大喜,但很快有老丈摇摇头:“恒娘子一片好心,可老儿惭愧,我来是瞧热闹,不是为着助阵,实在不好意思拿这包子。”
当即便有许多百姓也纷纷点头:“对啊,受之有愧。”
旁边的黄文渐看得感慨不已,旁边的一个小娘子则小声道:“我们临安城裏民风淳朴,百姓不喜贪图小利。”
黄文渐忍不住讚同接话点点头:“都是有风骨的。”
这一接话,两人俱是意外,忍不住都抬起头打量对方一眼,黄文渐这才认出这小娘子居然是当日给自己介绍菜品的小娘子,当即拱拱手唱了个诺。
庄娘子也认出了对方便是那个点菜时询问的郎君,当即受了这礼,面上无端一红,想起他私下裏被她调笑为“抠门小哥”,又忍不住唇角含笑。
黄文渐见对方笑吟吟的模样,虽不知就裏,但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那边曼娘也在笑:“诸位这话却好笑,来我八珍楼门口便是客,何必讲究助阵何方?若是心裏不安,下回来于我助阵便也罢了。”
她本是玩笑话,谁知后来却应了一事,这是后话不提。
百姓们见恒娘子这般说,便也放下心来,开始领包子吃。
水八珍之一的水芹菜如今正当季,长在低洼泽边,清晨还带着露水就被农人砍下,用长苇叶捆住送到临安城裏叫卖。
临安城的百姓惯常吃这水芹菜,可却从未吃过八珍楼所做过的这种包子。
说是包子,用柔韧的豆腐皮包裹成小元宝模样,小心咬开豆腐皮,则露出裏头的馅料。
水芹菜剁碎后与香干、鸡蛋、虾皮同炒而后包入豆腐皮包子。
嫩生生的水芹菜、金黄油汪的炒鸡蛋、柔韧耐嚼的熏香干,吃起来各色风味混杂,还时不时咬到破碎的虾皮,满口鲜美。
百姓们纷纷吃得尽兴,满口称讚:“谁能想到这豆腐皮包子居然这般好吃!”
“是啊,明明没有一丝荤腥,却胜过吃肉。”
“就是!咸香满口,有滋有味,比起肉做的更有滋味。”
“不愧是八珍楼,做得水八珍道道精致经得起细品。”
还有些心急的人索性捧着豆腐皮包子边往酒楼外走边招揽同伴:“快去瞧瞧吉祥赌坊这会子怎么样。”
吉祥赌坊消息灵通,此时也乱做一锅粥。
大多数赌徒当初下註时只当八珍楼这回是必输,是以都赌了八珍楼输,封包后便志满意得等着拿赌金,谁能想到八珍楼居然能赢了这局?
于是一个两个坐在赌坊门裏怏怏不乐。
有些未参与赌局的赌徒则事不关己乐呵瞧着热闹:
“还好当初没进局!”
“对啊,我就说嘛恒家娘子行事那般雷厉风行的人又岂会一筹莫展!”
“你可别马后炮,当初是谁跟我借钱想进局的?”
“那不得多亏你没借我钱吗?哈哈兄弟谁能想到你救了我?”大汉毫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透露着劫后余生的幸庆。
赌坊裏还有些精明能干的却在问赌坊小二:“这回下註赢了的是哪些?”
是啊,这局输赢已定,再纠结过去无用。
还不如听听胜出者是谁,下一把也好跟着他们下註,沾沾财神爷的财气。
这话一出,诸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宾神等着听答案。
谁知赌坊老板亦是皱起了眉头:“来下註的这四个人都不是赌坊内常客,只知姓氏却不知道名字哩。”
这一下变得更加神秘,诸人纷纷议论起来:“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能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
下面赌坊老板翻了两下账册眉头缩得更深:“下註赌恒娘子赢的人共有八千两,是对面的两倍。”
如一滴水入了热油,赌徒们纷纷喧闹起来。
原来赌坊裏规矩是这样:大凡这种对赌局,胜者可按比例瓜分输面的银子。
本来这一场赌局事前大家都觉得恒娘子输定了,是以赌坊内的风向都是赌恒娘子输,是以大家都以为输面的银子多,赢面的银子少。
有人失望道:“还以为有热闹可瞧呢!当是谁一力降十会赚了大笔银子呢!”
这样反转悬殊的赌局的看点便是如此:当初下註时只有凤毛麟角之人下註,而后结局反转这区区几人便可瓜分大额资金。
谁能想到这赢了的人自己投得也不少,这就没什么瞧头了。
恰在此时便见赌坊伙计点头哈腰迎进一个人:“三少爷,您这边请!”
诸人定睛一瞧,这不是成国公三少爷谢宝树吗?当今圣上可是他的亲姑父!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这位爷,当即纷纷行礼。
谢宝树趾高气扬进来,见赌坊老板后拍拍手:“快将我的银子交过来。”
赌坊老板不敢怠慢,忙示意账房送过来两张薄薄银票:“这是二百五十两银票,您收好!”
谢宝树一楞:“不是我和那位小妇人对半分四千两么?”
他下註时候便得知赌大嫂输的银子总共是四千两,此时见嫂子赢了,美滋滋来瓜分那四千两,谁知自己居然只有二百五?
话音刚落有位戴帏帽的妇人也大为不满:“就是,莫不是店家你贪没了去?”
说话的是白歌阑,她也怀着与谢宝树相同的心思,没想到支持姐妹还能赚一笔银钱?自然是喜不自胜来收账,谁知居然才这么点?
赌坊老板忙点头哈腰解释:“我吉祥赌坊这许多年信誉再在此,断不敢做出这等事。”
又将账册捧给谢宝树:“三少爷瞧,这便是这次的账册。”
谢宝树将信将疑接过账册,才瞥了一眼就如被火烫般跳将了起来:“这是谁啊!居然一下子投了六千两!”
赌坊裏诸人也瞪大了眼睛:六千两!
赌坊老板赔笑:“是位爷,可惜天色暗没瞧清楚……按照赔率他可得三千两。”
谢宝树砸吧下嘴:“那我便不走,等着他来兑款,我倒要瞧瞧谁这么大本事,敢从小爷我嘴裏抢食。”
旁边的白歌阑也点点头,她也有些怀疑这赌坊老板有什么猫腻。
赌坊老板苦笑,这两位明摆着是不相信他,可谁也得罪不起这位三少爷啊。
再看他旁边的妇人,帏帽用上等的锁秋纱制作而成,帏帽下的袄裳虽然素凈却都用金钱锁边,裙子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材质,走动间如月华流转。
便知这位妇人也不是自己得罪的起的。
再想一想这也是招揽客人的好事,当即便笑着令下人们端上果盘茶点,领贵人在齐楚阁儿就位,安心等待。
齐楚阁儿有薄纱遮蔽,外头瞧不大清裏头的情形。
谢宝树进去后毫不见外,大咧咧要吃要喝,一会要明前的龙井,一会要现剥的莲子下酒。
他的小厮也不客气,吆喝着将赌坊伙计赶去湖边买新鲜莲子。
白歌阑皱皱眉,冷冷道:“你可莫得寸进尺。”
谢宝树大咧咧应一句:“这有甚关系,要怪就怪老板黑心,想贪没我的四千两银子!”
说到这个白歌阑的确大为讚同:“也是,好端端的怎会有人出六千两银子做赌?”于是不再劝阻谢宝树,反而自己在莲子来之后,也揭开帏帽拿起莲子吃了起来。
两人都是爱玩乐不受拘束的,有许多见第相同,倒颇为相投。
一直到晚膳时,谢宝树唤起了小厮
:“去八珍楼买些饭菜过来。”
白歌阑奇道:“你莫非是因为八珍楼菜肴美味才下註的?”
谢宝树大咧咧摆摆手:“哪裏哪裏,还不是为着我哥哥出头!”
正要细说下去,却听得外头有个声音冷冰冰道:“哪个要你出头来?”
“三哥!”
谢宝树嗖一下就蹦跶出去:“你怎的来了?!”
白歌阑跟着出去,这位不正是牧倾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