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阎太尉是前梁邢洺节度使阎宝,那个看上去斯文温和祖籍海州的男人当年甚至曾与昭义侍中李嗣昭较量过长短。魏博投晋后李存勖扫平河北诸郡,最后只剩下阎宝镇守的邢州久持不下,直到孤城援绝晋王亲临城下才无奈开城。晋王大喜,与他官爵一切如梁待之如宾极为重用。
后来再想起他爹这些事时符彦卿仍颇想不通:——他以为他爹会偏爱昭义侍中那种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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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四,紧张吗?”
符彦卿第一次出阵迎敌时十六岁,到现在他真的记不清那次到底是在柏乡还是阴关了。那时他刚隶入晋王李存勖帐下做骑将。大小战事晋王皆当首冲阵是有名的,身边亲卫自然也都要首当其冲的跟着陷阵。听说是一回事,看见是一回事,要亲自上阵又是另一回事,即使出身将门自幼看熟了硝烟战火,但到真的要出战迎敌时,说不紧张显然是自欺欺人。
“紧张是好事,所以你能集中註意力。握紧你的枪,但也别太紧,脱手了马上换别的兵器,明白吗?”
“是!”
他确实很紧张,他回答时几乎是用喊的——为了盖下声音裏的颤抖。看了看他李存勖露出一副没办法的表情耸了耸肩:“这么着,一会你冲在我前头。我看着你的背,但千万别回头,即使你听到有人在后头喊我被杀了也别回头,明白吗?”
“是!……大,大王?”
“啊,别担心,我们死了之后还会再见,在审判的时候。”李存勖咧开嘴冲他笑了,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带上头盔,不过片刻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叫他:“——对了,刚才的话别告诉你爹是我说的啊。”
还十分年轻的李彦卿拧起了眉毛,居然在鼓声渐急的千军阵前发了片刻呆——晋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他胡思乱想的时间,鼓催三遍军士山呼,他还有些楞神的时候晋王照他的马抽了一鞭,接下来一切都交给了本能。什么事开始都是难的,然而从当日的战场上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能像那些多年骑手一样斜骑在马上皱着眉慢慢用衣摆擦手了。
回营的时候晋王又从后面啪一掌拍过来:“你可以嘛!下次你在我后头,怎么样,能行吗?”
李存勖进了洛阳后世事急转而下,李存勖是个多糟的皇帝谁都看得见,或者说谁都预料得到——有的时候好人会办坏事,就是这样。
然而之后李彦卿再也没见过那种王位易主的情节了:李嗣源进了汴京的消息传来后宫中与李嗣源有关系的逃的逃躲得躲,虽让唐主并没有对任何一人下手的意思——唐主甚至颇不可理喻的三番五次的打发李嗣源甚为禁军指挥使的长子李从审走掉,又让他把李从柯留在宫中的女儿送到西城佛寺避难。小姑娘才十一二岁,一下轿就毫不避嫌的拉住了准备回宫的李彦卿的胳膊:“四哥,你不留下吗?”
那时李彦卿非常年轻,正是热血气盛的年纪。他亲眼看见连被皇帝有意放走的李从审都硬是跑回来,皇帝让他把李从柯留在宫中的女儿送出去的意思裏也有任他自谋出路的意思。但要是他这时候真的拔脚跑了别说他内心觉得对不起他爹的交待,他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虽说确实是李存勖行事不检才有今日,但平心而论却又怎么全能怪到李存勖身上?这个年轻的君主待人从来推心至诚,至少他待自己是真好。现在正是危难见人心的时候,连李从审都不走,他李彦卿又有什么脸临难脱逃?
他就好言安慰那个小姑娘:“末将还要回宫覆命,此寺森严庄重,军民皆不敢相轻,小姐好好保重,定能无恙。”
那个小姑娘还是拉着他不放,仰脸看着他很认真的说:“四哥,你也好好保重。”
他回了宫,郭从谦发内兵作乱时他也在李存勖身边,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李存勖中箭而亡。
乱兵紧紧进逼时鹰坊人善友居然无论如何也不肯跟他们走,一定要守着烧了李存勖的尸体。势如水火不容多想,他扔下善友带着余部夺路出宫,路上任泪水糊了满面哭得像个傻瓜。他不在乎看见的人会怎么想,他只是没有第二种表达的方式,这些年裏所有已经失去的人都历历出现在眼前,一股巨大的悲凉包围了他,尤其当他想起那个小姑娘稚幼的面孔时。
“嗯……我来告诉你吧,书上写的是一回事,你听说的是一回事,而在真正的生活裏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很恶心的一回事,万幸苍天在上我们不会在这裏留的很久。”
那时李存勖还不是晋王,在营中看见李存审带来的比自己小的李彦卿兴奋的眼睛发亮。靶场上看到他拿起弓箭照学过的姿势浑身僵硬的屏息站立时摇着头对他说了那么一段,在他听得一楞一楞时才回到正题:“——我是说,你要学射箭,就骑上马到野外去自己试试。”
这时他听见他父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亚子,你没在教我儿子不念书,是吗?”
——这些年裏他只有无能为力的看着一切沧海桑田的变化,他没有要多说的话了,他不能停止泪水。
之后李彦卿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姑娘了,听说她在避难的佛寺出了家,明皇进洛阳后她父亲李从柯找人接她也不出来,真的死心要在庙裏呆一辈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