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已经不很常想起了。这时明宗也已经作古了,潞王李从柯河西发难进了洛阳登了大宝。早已回覆了本姓的符彦卿眼下正吊着一张脸谁欠了他多少钱一样的脸,在尘土飞扬的易州军营外的校场上拿着马鞭怒气冲天对那些新募的兵士们呵斥:“都攒着力气等啥呢?啊?等契丹人杀过来再出力?”
都说新任的易州刺史脾气不好,到也当真。只是他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从来不记隔夜仇,做事一是一二是二,明白的是个爽性人。处久了兵士们都颇敬服,只是这人上火时实在让人有点招架不住:“——我上城裏找些女人也比你们强!”
符彦卿是真的有些发愁:天那,眼下朝廷暗弱,北边大镇皆蠢蠢欲动,要是真有谁勾引了契丹人兵马南下易州首当其冲。别人不说就是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唐主李从柯在河西时就开始与他明裏暗裏的较劲,当初引动他入京时就不该再放他出来,闹得如今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真到窗户纸捅破的那天石敬瑭也免不了要学王都的前科引来契丹人,虽说契丹人从不会出死力但也不容小窥,就靠这些青皮后生能行吗?
看来这裏就是他埋骨的地界了。到这时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这个世界确实很恶心,他确实不会在这裏留很久,但他也不想现在就走——真的已经死光了吗?像他父亲或者先朝明皇,或者他在庄帝帐下时见过的那种能做到自己承诺的,负责自己做过的,能抬头挺胸站直立正有心有胆又有种的男人?
正在他发愁的时候,石敬瑭和朝廷互相试探的扯皮长调终于拉到了尾声:一纸同意移镇的诏书传到河东,石敬瑭全不顾京中兄弟亲儿,立刻反了。
朝廷命张敬达杨光远统军征讨,却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他,调他回来做右排阵使。
比起唐主还记得有他一人来更让符彦卿吃惊的是排阵使左职,当他看见这个人时他都意外的有点发蒙了。
“四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个素甲的中年将官向他拱手笑着问好,居然是高行周。
当年定州王都勾结契丹叛乱,符彦卿随归德节度使王晏球前往平定时曾与高行周有过交集。他记得庄宗平定河南时高行周是武皇牙将,郓州城下是他夜雨衔枚奇袭首先带人冲进城裏。在定州平乱时面对契丹铁骑来势汹汹,还是他率所部骑兵首当其锋。
符彦卿当然记得这个人,他随庄宗在河南战场上就模糊记得有此一人。高行周有一张谁见了都会记得的脸:那时一种会燃烧人的眼睛的,沙漠一样干涸热烈的漂亮。只是那时他在人前并不多话,平时也总是低着头匆匆来去。到现在高行周已经完全不年轻了,但他笑起来时的神态形象却与年轻时不差分毫,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漆黑的夜晚中的月亮,温和明亮,闪着冰凉摄人的金。
为什么是他?这是当时符彦卿脑子裏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高行周资历军职都在他之上。先朝明皇时曾任振武节度使,一直在边境防御北戎。之后李从柯河西起事,登基后照规矩把先朝旧将都梳理一遍,竟将高行周移作了潞州节度使,平白的将他削做了刺史一般。平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怕是要“愤怨立死”了,但高行周却非常心平气和,很利索的立刻离开北边去了潞州。到现在石敬瑭晋阳起事,唐主想起了他,就把他调给张敬达做排阵使。
他见了符彦卿后很亲热的打招呼,似乎完全不介意与昔日在他之下的符彦卿平级共事。倒是符彦卿有些不安,他上下看着高行周实在想不通高行周为什么还能笑得这么心平气和,一样的事换了一个人立马成了他们现在聚在这裏的理由:唐主刚准了石敬瑭移镇的书表他就跳脚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