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似乎发生的很突然,一日例行的早朝上权势滔天的宰相王峻只消了皇帝一句话就被罢了职权逐出京城,朝中竟一时无人敢有异议。
这些年王峻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为什么皇帝大用文人,所以即使他从国家大事到阁中用人都敢跟皇帝讨价还价,也仍有不去碰的底线,结果他也败在了这个聪明上。
军队仍然牢牢掌握在皇帝手裏。
王峻倒了,那个之前不被任何人看好的异姓皇子总算回了汴京,受封晋王,尹开封,判内外军事。不管之前多少人不看好郭荣,现在事实明显皇帝看好他,他也是个有正事有头脑的人,于是到手握大兵的皇亲武信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李重进在皇帝病榻前向晋王行君臣礼时,大局已然尘埃落定。
投奔郭荣算不上是一场赌博,赵匡胤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八成胜算。
他以晋王澶州旧府亲信的身份随晋王回到了汴京,晋王得势手下鸡犬升天,他却没领滑州副指挥职务而留在了晋王身边,领了个不起眼开封府马直军使:晋王登基大势所趋,谁会这时候往外跑。
这就叫做公私两成,回了汴京后他仍然避人耳目的跟高怀德来往。现在军中也都知道了高怀德做事严谨滴水不漏私下却跟人交往很淡,出了军营想找他难得上天,通常他不在府上,常常见他独身牵马挂弓就往城外去,一去就是一整天,擦着关城门的点才回来,有时甚至连夜不回府。
晋王甫尹开封政事冗杂,嫡位争论一定军中气氛倒缓解不少。那半年时间过得似乎出奇的慢,年轻人都哪来的那么大劲,在营中熬上一整天傍晚收了班居然还有精神继续纠缠。而闲日裏更有闲日的招,这时哥们的用处就出来了,每次韩令坤都黑着脸嘟嘟囔囔一通,之后还是打发人去开封府找他上铁骑军“办事”。办的自然也都是紧要事,拉上人打马就往城外跑,有时候去野外驰猎较射,有时候只是信缰漫走,有时候直接在床上缠到天黑。
城门裏外两个世界,出了汴梁城两人都恪守绝口不提军政时事的潜则只是闲游。高怀德在军府兵营裏长大,郓帅对他管教极严,寻常市井的戏耍法子竟没一点接触。这时跟赵匡胤出来看见什么都新鲜,他就教高怀德那些耍钱的玩法,高怀德聪明透顶一点就通,不久就将六博双陆打马摇宝的门路摸得精熟,两个人便不时跑去离城远的赌场,回回赢得旁人眼红。
想想他爹不在人世实在是件好事,要是郓帅知道有人教他儿子耍钱场,老人家得调兵遣将来杀他。
最常做是的画土为形积石为兵在地上派起阵势两军对垒,高怀德出身将门从小练习戎事,他这才终于找到了对手,把以往的战事都来来回回演练个遍再自起军阵直杀得没黑没白。久远的难知详细,近代的他一直对当年晋王凭河东一隅从必败之地反扑灭梁的旧事很感兴趣。而今庄宗已没去二十余年,却无人能忘,四朝五帝皆出晋王军中,甚至各地强镇藩帅也多是河东旧部。郓帅高行周就是明宗稗将出身——高怀德有时弹起的曲子裏不少也有传闻中的庄宗御制军乐:庄宗昔日争战河上,骑兵入阵不论胜负,马头才转便齐声做歌,军势即刻覆振——郓帅当年在河东军中一直紧随明宗左右,晋梁夹河对峙十余年间大小战事尽皆亲遇,高怀德自少耳渲目染熟知其中情况,这时刚好挨个打问个遍。
一次他感嘆庄宗立国后治理无道导致宦伶做祸,最后竟致身死兵乱,高怀德闻言初不作声,沈默片刻才慢慢道:“两邦争斗时河东军中后方周转官吏裏也多有宦人,张监军难道不是吗?”接着又问他:“你父亲也是晋王散员军出身,你问他晋王用人时考量旧业吗?”
散员军是河南魏博数镇归晋后时为晋王的庄宗亲自组建的数支亲军禁卫之一,其中都是在刚归降投诚的各镇府兵中招募的勇壮,挑选人物时不论出身只观是否勇决敢战,无大战功者从不授兵。他爹当时随镇州军前往助援,在战场上被庄宗看中挽留下来领了散员军一部指挥,从此呆在禁军裏一做就是三十多年,但到现在他爹也对庄宗从来闭口不谈。
看他沈思,高怀德又道:“庄宗若真是黩武穷兵不通文治,如何能以河东偏邦跟占尽中原之地的大梁相抗十数年,最终以弱灭强?”
天下皆知沙陀兵将骜捍难制,庄宗两河争战二十余年未屠掠一城,军用居然真的全靠后方租税粮赋供应,麾下军将也从无人冲犯禁令。
“你觉得庄宗之祸是由何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