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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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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些在字裏行间,被苏语冰察觉到的她都暂时不明白的暗涌,苏语冰觉得真的没必要说出来。

她望着对视的夏颜和林重,觉得这不是该由她说出来的事,总有一天,林重会自己向夏颜说的。

“她说得对吗?”

夏颜其实一直看着的,逼问着的,都是林重。

像是无法直面接受来自女友的责问,林重微颤着身垂下头,嗫嚅一声:“嗯。”

苏语冰开始头疼了,她开始后悔今天应了夏颜的邀约,后悔自己回答了林重的问题,更后悔自己察觉了在这对看似亲热甜蜜的情侣表面下涌动着的暗流。

回去后,夏颜与苏语冰正式开启了冷战。

有人带着探究的意味来“关心”,苏语冰也只能以“我不清楚呀”回答她们冷战的起因。

因为这原因,的确是在现在无法用言语表明出来的。

夏颜生气的时候是不回人的,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苏语冰虽然会礼貌性的回覆,但也仅仅如此,次数多了后会露出为难的表情叫还想刨根究底的人知难而退。

但只是这样的表现便已经足够八卦愈演愈烈,苏语冰漂亮惹眼的外表在此时似乎成为了解释一切的原因,苏语冰知道私下裏传的一切,但她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她是不能像夏颜一样上手去撕烂那些她看不顺眼的家伙的。

苏语冰得温柔,得无害,得与人为善,哪怕被说是装,是心机,是茶香四溢,可这便是她的保护色。

苏语冰被不少人猜测家裏很有钱,因为她那些昂贵的化妆品和衣柜裏能体现品位的漂亮服装。

可若这裏有苏语冰的小学、初中、甚至是高中同学,他们一定会大声地喊出来“她家哪裏有钱啊,公主的身子丫头的命,她家穷得很呢!”

—那她还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用着这么昂贵的化妆品?

—嘿,喜欢她的男生,比如那个舔狗似的贺白徽上赶着给她的嘛。

—哎呀,那这不就是,所谓的“捞女”吗?

“捞女”苏语冰面不改色,只是脸上的笑容更好看了。

看着现在光鲜亮丽的苏语冰,很难让人想到她以前是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每天能在学校大干免费午餐三大碗的破落户。

那时的苏语冰啊,可不像现在这样,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哪怕是和其他同学穿着一样的校服也能让人从她的旧鞋子裏看出她贫寒家境的端倪来。

在某一次的体育课上,苏语冰跑了第一名,不,她本来是能跑第一名的,只是她的鞋子破掉了,圆嘟嘟的大脚趾窜到了外面,于是她停了下来,失去了她的第一名。

鞋子破个洞这事多让人尴尬啊,放在男孩子身上也会让人羞愤欲哭的,同学们笑作一团,指着苏语冰露在外面的那个大脚趾窃窃私语。

苏语冰却好像感觉不到尴尬似的,只是笑着对老师道歉:“我鞋子破掉了,没法继续跑了。”

老师看过来的目光裏也带着高高在上的同情,他免去了苏语冰接下来的路,让她回教室裏去,苏语冰笑着回到教室,翻出了教室公用的502胶水,蹲在只有自己的教室裏把那鞋子上破掉的洞洞黏上了。

只是胶水可能挤得太多了啊,透明的液体都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了。

苏语冰觉得好可惜啊,体育老师这回给校队选人,要是能拿到第一名的话,以后都能留在学校锻炼,那么学校也是会管晚饭的。

真的好可惜啊,苏语冰离第一名,离晚饭,就差那么一点点了而已。

苏语冰真的穷,可以说她穷怕了。

现代人对穷是没什么概念的,买不起aj能哭穷,买不起名牌包包能哭穷,奶茶不自由也能哭穷。

但穷对于苏语冰来说,是早上饥肠辘辘的肚子,是午餐时对着面露不耐打饭大婶露出甜笑祈求着“多给我打一点白米饭吧”,是每天放学经过香气飘荡的小吃街,经过吃着父母买给他们的零食吃得满嘴流油的同学们,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到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没有开竈的家裏。

买不起aj能穿别的鞋,买不起名牌包包也不是不能背别的包,喝不上奶茶就权当减肥了,可这份饥饿能用什么填满呢?

苏语冰只是好饿,她只是穷怕了。苏语冰不知道什么是aj,她只希望明天的体育课上她的鞋子不会再破。苏语冰也不知道迪奥香奈儿爱马仕,她只是自己翻出针线把快要再次裂开的书包袋子缝上了。苏语冰也没喝过奶茶,没吃过小吃街裏路过上千遍的各色小食。那时的苏语冰有的,只是一个“穷”字。

苏语冰是有意识地让自己往后来所谓的“装”,“心机”,“绿茶”方向发展的。

当老师喜欢你的时候,他们能给你很多便利,能偶尔带你去食堂吃个饭。

当同学喜欢你的时候,他们会分享给你零食,会把不需要了的头绳分给你,会把写了几页的草稿本送给你。

苏语冰好需要这一切,她好需要别人喜欢她。

苏语冰在上初中后,就已经逐渐出落得很漂亮了,父母的好基因让她的五官在长开后更加漂亮,她把头发留长,自己学着路边十五元理发店的师傅剪了刘海,在现在看来又笨又厚重的齐刘海在那时将苏语冰衬托得无害又懵懂,让性意识觉醒的男生看了便会燃起保护欲。

每周都会有人向苏语冰告白,每天都会有暗恋者给苏语冰送早餐,苏语冰总是在女生眼中十分心机婊地迂回着告诉那些喜欢她的男孩们她现在一心扑在学习上,不打算谈恋爱。女生们说苏语冰太过分了,不喜欢人家还要吊着人家给人家希望。可苏语冰只是在想,如果冷酷拒绝了这一次的告白,明天她的桌肚裏还会有早餐吗?苏语冰只是想吃那份早餐,那么小心翼翼又那么贪婪可笑,于是渐渐成为了玩弄男孩子感情的渣女。如果她是绿茶,那一定也是段位最低的绿茶吧,一顿早餐就是能打动她的物质。

苏语冰真正发生改变,是在初三的时候。

苏语冰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她所在的初中是市裏最好的初中,这裏的学生们几乎包揽了本市重点高中的名额。

有一对富裕的父母,信任这裏优质的教师资源和优秀的学习氛围,把他们不学无术的儿子打包扔了过来,希冀着儿子能以此为跳板做个好学生,上个好高中。

于是苏语冰所在的班级迎来了一个转学生,那个转学生的名字,叫贺白徽。

由于贺白徽父母的照料,老师将贺白徽安排在了班裏学习最好的苏语冰身边,他们成为了同桌。哈,再经典不过的桥段了。

如果这是一篇普通的校园文,贫穷上进的女主角遇上了富裕痞帅的男主角,是再王道不过的搭配了。

贺白徽如同所有被父母“下放”到公立学校的大少一样,整天上课摸鱼下课打球,兴致来了逗逗漂亮的女同桌。

那时贺白徽觉得苏语冰真是人如其名,像个捂不化的冰块。

直到他发现了每天早上都会收到的来自暗恋着的早餐,看到自己冰块似的学霸同桌在面对男孩子的表白时微红着脸明明看着有情有思却还要因为“专註学业”抱歉拒绝,这样的场面连续遇上好几回,贺白徽觉得有意思极了。

于是有一天他买了丰盛的早餐,啪得一下放在了他同桌面前:“我请客!”

苏语冰只瞅了他一眼,如他所想的那般没有拒绝,拿起他买来的早餐奶慢吞吞地吸食着。苏语冰吃饭的样子文静又秀气,贺白徽看着心痒痒——苏语冰那个时候,的确已经长得很好看了。

“别吊着那些满脸痘痘的家伙了,”贺白徽笑得开怀,说得坦然,把自己的帅脸凑到苏语冰跟前,“和我交往呗,天天给你买早餐。”

他笑得挺帅气,这帅气一半来源于他优异的外表,一半来源于他天生的自信,那种只有用钱用宠爱用一帆风顺堆出来的自信,他相信自己已经看破了这穷酸女同桌的软肋,他相信自己会如愿地得到这个他在这无聊学校裏的新鲜玩具。

苏语冰敛眸,把牛奶喝得一干二凈,她舔舔唇,那唇色就如绽放的樱花。

贺白徽眼睛都要看直了。

可苏语冰却拒绝了他,理由还是“专心学业,不谈恋爱”。

贺白徽生气了,他生气的理由不是被拒绝,而是苏语冰居然像拒绝别人一样拒绝他,他知道自己是没看走眼的,他已经观察到苏语冰是个多穷的家伙了,这样的人居然拒绝来自他的好意,这让他感到难堪。

“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家裏多有钱?当我女朋友能委屈你?”贺白徽生气且委屈,委屈之后还闹了脾气,“你拒绝我?没事啊。我看上的人追不到,别人也不准追,以后谁敢给你送早餐,我揍到他不敢送!”

苏语冰嘆了口气,她望过来的眼睛在太阳光下如同流动的蜜糖,能将人溺毙其中,贺白徽再一次看痴了。

“不要那么做。”

苏语冰的语气温柔,听上去好像是服软了。

贺白徽的耳根也一软,他觉得很有希望,便打蛇随棍上地继续缠着苏语冰。

苏语冰还是说专心学业不谈恋爱那一套,但她也发现了贺白徽不好应付,于是对他服了软:“我辅导你学习吧,你爸爸妈妈不是希望你提升成绩的么,如果真的恋爱了却在不同学校,那多不好啊。”

贺白徽以往是听人讲他读书就会烦躁的类型,可他现在对苏语冰兴趣正浓呢,漂漂亮亮的女同桌温温柔柔地这么一说,贺白徽觉得有几分道理,最后便达成了他管苏语冰饭,苏语冰辅导他学习的条例,还在那沾沾自喜地表示自己要和她一起做一对学霸情侣,却根本没註意到苏语冰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两人交往的未来敲一个定数。

那时的贺白徽怎么可能玩得过看人眼色长大的苏语冰?他现在也玩不过。

接下来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或许是苏语冰真的是有那么两把刷子在裏边的,或许是爱情的力量让贺白徽发挥了前所未有的好学精神,两人考到了同一所高中,不过苏语冰是省状元而贺白徽是交了一点钱补了差分,但尽管如此,也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上了高中后苏语冰和贺白徽还是在一个班,他们的成绩其实不该被分在一起,但是贺白徽的父母向学校捐了图书馆,便做到了这点。

贺白徽的父母许是把苏语冰当成了贺白徽的小女朋友了吧,他们也没有上前来棒打鸳鸯,对于富贵人家来说校园爱情和以后的联姻生活并不相斥,苏语冰能帮贺白徽专心下来读书,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贺白徽的妈妈送过苏语冰一些感谢礼,也没说这是送给儿子女朋友的,她怕苏语冰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贺家的儿媳,于是只说这是感谢苏语冰辅导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的谢礼。她这么说,苏语冰便也以这个由头,大方地收了下来。

她收下礼物后贺夫人还有点轻视她,觉得这果然是一个喜欢物质的女孩。但苏语冰不在乎她怎么想,她的确喜欢,也的确需要,贺夫人说这是苏语冰的劳动所得,那苏语冰收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苏语冰和贺白徽,从来就是这种互惠互利的交易关系啊。万叶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苏语冰如此微笑。

可贺白徽却渐渐上了心。

这没什么好疑惑的——再说一次,苏语冰是真的长得漂亮,那种千万个人裏也难找的天生的漂亮,那种是能上大舞臺站在聚光灯下的漂亮。

而这么漂亮的苏语冰,陪着贺白徽度过了他最美好的几年青春,伴他度过了许多的学习时光,甚至还经常和他一起吃饭……习惯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贺白徽经常觉得他和苏语冰本该如此继续下去,他也这么身体力行地当真了。

所有人都把苏语冰当成贺白徽的女朋友。

贺白徽会给苏语冰买所有他认为女生会喜欢的东西,明面上他还不好意思戳破,只说他妈妈教他只以“请吃饭”当作苏语冰教他的酬劳也太廉价了,现在外面的家教论小时收费上千上万还没有苏语冰教他的效果好呢,贺白徽便以“补差价”为由给苏语冰送钱送礼物。

他这么说,苏语冰是没有一次不收的。

贺白徽看她收下,心裏高兴,觉得苏语冰收了他的礼物,应该也是懂他的意思的,他们离真正的男女朋友,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一切美好的自以为是,破碎在贺白徽知道苏语冰的高考志愿填了斯忒灵的时候。

斯忒灵,一个女校,贺白徽再有钱再有关系也进不去,除非他愿意前往泰国做变性手术成为苏语冰的好姐妹再和她亲亲蜜蜜一起上四年学。

贺白徽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他拿着已成定局的录取通知书去质问苏语冰:“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哎呀。

那时的苏语冰诧异地眨眨眼捂着嘴。

我怎么对你了?

我有答应与你上同一所大学吗?我有答应过做你的女朋友吗?我们之间不是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交易吗?那些礼物和那些钱不是苏语冰付出的教学辛劳的报酬吗?

苏语冰还让贺白徽考上了他父母期望他考上的大学呢。贺夫人甚至对苏语冰这种毫不牵扯自动去女校读书的行为十分讚赏——上了大学的贺白徽,已经是可以相亲的年纪了,他的婚姻能为贺家带来更上一层楼的资源。因为赏识苏语冰的当断则断,贺夫人还给苏语冰一笔资助她上大学的学费,那时的苏语冰早已得到了斯忒灵许诺的优厚奖学金,但贺夫人的馈赠她也并没有拒绝。

贺白徽与苏语冰大吵了一架,他口不择言:“难道你和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我的钱吗?”

苏语冰轻轻柔柔的回答他:“我们没有在一起。”

以及,“是的,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贺白徽面如死灰,当场落败。

他消失了一个暑假,又在苏语冰入学斯忒灵的时候舔着脸跟了上来,想要再强行续一波缘分,你看那个林家少爷的女友不也是在女校念书吗,人家关系还是那么好,贺白徽觉得自己能为苏语冰忍受异校恋的相思之苦。

可苏语冰连一点点的念想都不留给他。

此时的苏语冰已经不再“穷”了,她不再需要贺白徽的“爱”了,她真的变成了无缝可钻的冰山,只让贺白徽感受到她温柔外表下拒人千裏之外的冷酷。

在这裏得特别点明一下,苏语冰是个待人处事很有水平的人。

别人胆敢这么“玩弄”贺白徽的感情,少说也要被他暗地裏找人揍一顿,但苏语冰就是能做到让贺白徽无路可进的同时又不忍为难她。

苏语冰漂亮又聪明,她从很多人那裏得到过很多“爱”,她也变成擅长处理这种“爱”的人士了。

或许,苏语冰真的如曾经的同学们所说,变成了一个“渣女”了吧。她这样的人,真正长成之后,再也没有男人能从她的手心裏逃出,只能跪在她面前献上他们的心和钱了……在一开始,或许是这样的吧。

刚入学的苏语冰,暂时还只是想好好读书,哪怕和室友的关系陷入冷战,也不能阻止她求学的心。

她已经努力到现在了,等她走过这最后的四年,她会走上她预想过的完美人生。

但是,来自过往的阴影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向其伸出爪牙。

苏语冰在一次假期的时候,被人拦住,带去了夜店。

她在人群裏着实打眼,寒着脸的侧脸也能让人一眼认出。

“迟楠,你看什么呢?”男孩问他的堂妹,他提着采购的大袋子只觉得重得要死只想尽快回家,不明白堂妹怎么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没什么。”面如银盘的妹妹头女孩回覆她的堂兄,“回去吧,婶婶和我妈都该等急了。”

苏语冰没想过自己会被同学认出来,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特地去解释什么,旁人的猜测已经比现实夸张太多,再多这一笔也差不了多少,而迟楠并不会是主动去声扬这种事的人,所以这本是该烂在两人肚肠裏的一段不怎么美好也不会被放在心上的相遇。

那时的苏语冰只是含着满腔的怒气,难得的生气了。

她跟着那些男生看到了在夜店裏醉得一塌糊涂的贺白徽,在他借着发酒疯的劲头想要抱上来告白的时候,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全场寂静,贺白徽被打蒙了,还没等他发作,苏语冰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也是会害怕的,贺白徽。”

喜欢了多年的女孩只用这一句话就勾起了贺白徽无边的歉疚,但还没等他道歉,苏语冰就像是情绪崩溃般地率先离场了,贺白徽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让他的“朋友们”追上去。

苏语冰出了夜店后放下捂住脸的手,除了微微泛红惹人怜爱的眼眶,哪裏还能看出一点情绪失控的模样?

苏语冰太懂该在什么时候表现出什么样的模样了,这已经成为了她的另一种本能。

可就算是习惯成了自然,伪装与真实再也分不开,翻涌于心中的酸苦还是掩饰不了的。这座城市那么热闹,苏语冰找不到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苏语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家”。因为确实离那家夜店挺近,不知不觉间苏语冰就走过来了。说是家,也只是廉价的租房,是隐藏在这城市光辉下的流着臭水沟的地界。

在几年之前,这裏还没建起那座繁华的夜生活一条街,筒子楼裏住满了天南海北来的人们,他们与这大城市格格不入,蜗居在昏暗的楼道裏过着他们灰扑扑的小生活。

那时的苏语冰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她会在这间被称为家的廉价单间裏等着……

苏语冰的思绪被打断,她后知后觉地懊恼地发现了跟踪者。

但在苏语冰发挥地形优势准备钻进小巷甩开这跟踪者的时候,自以为安全了便迫不及待要冲过来的酒气冲天的男人被来自他身后的一个包包砸中了头。

苏语冰现在已经能在一瞥之中就分辨出那名牌包包,这牌子的包质量好得很,被人戏称砖头,此时也正如砖头般砸在了那男人的头上。

苏语冰怔在当场,看到了发泼似的殴打那跟踪者的夏颜,还有她身后提醒着“别打人要害哎姑奶奶”的林重。

林重已经拿起手机报警了,他看着苏语冰,面上有些尴尬:“我和夏颜在夜店玩的时候,她看到你了……”然后就跟了过来。

却没想到他们倒是遇到了另一个跟踪者。

苏语冰惊魂未定,不知道其中多少是被跟踪者吓的多少是被夏颜吓的。

夏颜打完人走到苏语冰跟前,包包一甩一甩的像是也要往苏语冰脸上砸一样:“你找死么?这个时间点跑这种地方来?”

苏语冰满脸覆杂地看着夏颜,这是自她们冷战之后,夏颜主动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苏语冰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期待什么,她只是忽然有种冲动,然后便也这么说了而已:“我家在这裏。”

林重打电话的动作顿了一下,夏颜的包包也不甩了。

苏语冰指着那昏暗的像是没有人会多在意,多投去一眼的筒子楼的其中一个房间,说:“那就是我家。”

苏语冰说完后,夏颜没吭声,林重倒是想绅士一下缓和气氛,说今天就不打扰了,他们得先处理这个跟踪犯。

苏语冰收回指向她过去的那只手,挽起了自己的头发,她一身低调有品位的打扮,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气,漂亮到每根头发丝,看上去与这裏格格不入,她对林重笑笑:“我和你们一起去。”

这段插曲并没有改变任何事。

夏颜是这样的人,她讨厌你就是讨厌你,但这和她向你伸出援手是不冲突的。所以她救了你,不代表她是喜欢你,是想与你讲和。她的行径处处带着一种诡异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矛盾感,宛如有着难搞的精神疾病的疯子,不,或许她是真的有点脑子裏的大病的。苏语冰想她知道林重为什么那么爱夏颜又那么畏惧她了,可这与苏语冰并没有关系。

苏语冰和夏颜的关系并没有变好,夏颜没有把苏语冰告诉她的那段过去拿出去大肆宣传,已经很超乎苏语冰的意料了。

只是,或许是惦记着夏颜曾经救过她的那点好,或许是不想与夏颜闹到十分难堪的地步,苏语冰在那之后沈寂隐忍了下来。

但就是这样的忍让也没有改变什么,夏颜心中的怒火,一日日地旺盛了起来。

苏语冰知道,那个叫林重的男孩,开始他的行动了。

只是他们恋人之间的纠葛,确实烦扰到了苏语冰。

在食堂吃完饭后,苏语冰发现下起了雨,可她忘记带伞了。公用借伞区的雨伞早就被人拿光,苏语冰看着黑蒙蒙的天色等了一会儿,雨势并未见小。有人打着伞看了她一眼,还是从她身边经过,漂亮的各色花色的雨伞旋进了雨裏。

苏语冰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以前又不是没有淋着雨抱着书包跑回家,怎么越长大还越矫情起来了。

天在下雨,苏语冰没有带伞,雨下得很大很大,苏语冰穿着的单薄小白裙贴在身上带来入骨的寒凉。

可苏语冰就这样直接走入了雨中。

雨下得很大很大,苏语冰却走得很慢很慢,她微微用手撩起一直往下滴水的刘海,睫毛上却也挂了一排水珠,随着她的眨眼扑簌落下,她微微拎起自己贴在肌肤上的裙摆,註意着避过地上的水坑,在匆匆路过的其他人看神经病般的眼神裏,苏语冰慢慢地行走在倾盆大雨之中。

雨水砸在头顶、肌肤上、带来了微微的疼痛。

但苏语冰仍然走得很慢,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又从她的脸上滚落,她想自己此时该是十分狼狈的吧。

忽然,落在自己身上的雨水消失了,苏语冰察觉眼前覆盖下的一片黑影,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将伞撑到自己头顶的女生。

她微微的气喘,大约是跑过来追上她的。天上下着雨,雨伞遮着天,伞下空间那么昏暗,可苏语冰却觉得对方的眼珠惊人的亮。

她盯着苏语冰的脸,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咬了一下舌头,但还是忍痛说完了:“你去哪,我送你!”

那大侠似的豪气冲天的架势,把苏语冰都逗乐了。

她说了声“谢谢”,没有拒绝脸颊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捏住伞柄的女生的好意,与她一起走在伞下,行在雨中。

那个女生真的很紧张的模样,让苏语冰感到新奇,苏语冰没说自己要去哪裏,那女生也忘了问,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在苏语冰身边。

苏语冰发现伞在往自己这边倾斜,转过眼打量她的时候,发现那个女生始终直视前方,与其说她走姿端正,不如说她整个人都僵硬得不行,走在苏语冰身边和走在女王身边的锡人士兵一样,苏语冰觉得此刻她的心中该是驻扎一位绅士,一位骑士,或者是一位王子,又或者,只是一个善心大发的容易害羞的小姑娘。

苏语冰这么想,便也忘了提醒女生将伞立正,遮一遮她被雨打湿的肩膀——如果不把伞分给苏语冰,她本来是不用淋湿的。

眼看着宿舍楼临近,苏语冰竟然有些不希望停止这短暂的伞下同行,她甚至想,如果自己不开口,这个女生是不是会一直陪她走下去呢?哪怕大雨已经把她的头发都打湿了?

苏语冰犹豫了一下,没能开口,那女生却先开口了:“啊!我寝室楼到了!”

眼睛亮亮的女孩在伞下看着苏语冰,苏语冰心中一动,刚想说自己也住这裏,还没说出口,女孩就握住了苏语冰的手。

苏语冰的手在雨水中被浇灌得冰冷,但那个女孩捏紧的掌心却暖融融的如同阳光。

女孩把她的伞塞到了苏语冰手中,教她自己握好了,握牢了,才放心地松开手。

她对苏语冰展露一个自以为帅气,也的确很帅气的笑容:“伞就给你了,别再让自己淋雨了啊。”

那你呢?伞给了我,你怎么办呢?

苏语冰没来得及问出口,那女孩已经从伞下跑了出去,瓢泼大雨一下子就把她整个人打湿了,她发出了吃痛似的嗷嗷叫声,狼狈不堪地钻进了寝室楼裏,回头看到苏语冰还站在原地的时候,还冲她挥挥手,好像在让她安心,又好像在与她道别。

苏语冰本来不是想那么快回寝室的,因为夏颜此刻应该在宿舍裏同林重打电话,但如果苏语冰此刻走开了,她还能再找到这个女生吗?苏语冰和她住在同一栋宿舍楼裏,苏语冰此前却对她毫无印象。苏语冰看着自己头顶的伞,她想,自己应该追上去的,她得把这柄伞还回去的。

于是,苏语冰迈向未知道路的脚尖一转,跟在了那个女生的身后。

苏语冰一个臺阶一个臺阶地追逐着那个女孩的踪迹而上,她眼前仿佛能看到她一边抖着衣服一边叽裏呱啦地抱怨着这该死的雨天然后啪嗒啪嗒迫不及待要回宿舍换衣服的忙碌身影,走过某个有着缺口的臺阶时,她可能还差点绊了一跤,发出了丢脸的叫唤后自己抹了把脸,加快脚步爬上了楼。

苏语冰走到了她宿舍所在的楼层,追逐着地上水淋淋的脚印,来到了自己隔壁的寝室门口。

她听到有过几面之缘的迟楠的声音:“哇!我刚拖的地呢!你不是带伞了吗,怎么还变成这副落汤狗模样了!”

苏语冰听到了,那个女生的声音,被室友这么埋汰了一番,也仍然充满了让人心向往之的幸福笑意的声音:“我和你说,我刚刚遇到一个超—级—好—看的女生!她没带伞,全身都湿淋淋的,可她就是淋雨都好看极了,她眼睛尤其漂亮,那个颜色就是说——哎哎哎别别别往我脚上甩拖把,我不走动了还不行嘛!总之,我把伞给她了。嗯,我刚刚简直帅爆了!”

噗嗤一下笑出来后,苏语冰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已经翘了起来。

她笃笃地敲响门,迎着室内二人看来的视线,对上那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女生从“惊讶—疑惑—顿悟—慌张”然后变成七彩调色盘的生动表情,笑着举起手裏卷好的雨伞:“我来还东西。”

她说。

原来我们住得那么近啊。

那时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真好。

后来,苏语冰知道了那个女孩的名字。

她是椎爱。

“椎爱?”

苏语冰现在轻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被他暖着肚子的女生已经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睛。苏语冰没有再唤她,只是把呼唤名字的步骤放到了心底,他一边于心底呼唤着椎爱的名,一边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

苏语冰轻柔地把椎爱放平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悄悄地爬下床去。

只是在他的手指彻底离开的瞬间,睡得迷迷糊糊的椎爱忽然攥住了他的手指。

“苏语冰……”

“嗯?”他就靠在她床边,註视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椎爱蜷了蜷身子,把脸埋到了被子裏去,只是攥着苏语冰纤长手指的力度稍重了些——就是这样的力度,也不急奶猫的一次抓挠呢。

“你能成为我的室友,我真的好高兴。”

女声闷在被子裏模模糊糊,苏语冰却听得那么清楚。

“……我也很高兴,椎爱。”

苏语冰好像突然凑近了,椎爱从床板摇动的幅度这般感知到,却不知道他靠近究竟是在做什么。苏语冰很快又离开了,从容地下了地。

椎爱这才偷偷地,偷偷地掀开被子一角,想去看看苏语冰在做什么。

可她透过这么一条窄窄的光缝,却与眸中含笑的苏语冰对上了眼。

哎呀!

椎爱立刻把被子从裏边捂得严严实实。

哎呀!

椎爱在心中恼恨又抓狂!

她就不该偷看的,好尴尬啊!

可椎爱又不会知道——

当她向苏语冰投去视线的时候,

其实苏语冰早就已经在看她了。

蒙头大睡了一晚,苏语冰去买早餐的时候,椎爱顶着一头鸡窝面壁思索了许久,搓了把脸把睡意揉走后,三下五除二地连衣服都没换地跑到了隔壁,咣咣咣地敲起了夏颜的门。

等脸黑如阎王的夏颜过来开门后,椎爱一改常态地以非常不怕死的姿态闯了进去,一进去就被夏颜房间裏的冷气冻得手脚一哆嗦,姨妈一喷涌,椎爱看向桌上空调板显示的十八度,乖乖,夏颜火气这么大的么?

好像也的确如此,整个房间如同冰窖,只有身后靠过来的夏颜是个天然的暖炉。

夏颜打了个哈欠,还没睡醒,忽然发现胸前多了个重物。

椎爱扒在他胸口,手很没有道德地快往他胸肌裏钻了,看到夏颜莫名的眼神,椎爱仰起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只是开口不知是被冻还是被吓的结巴让她气势先弱了三分。

“夏夏夏颜啊……”

夏颜面无表情,把瑟瑟发抖的椎爱揽怀裏了,用自己的体温将她裹住,夏颜想他确实是瞎了眼。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夏颜就算做着温情的动作也不妨碍他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椎爱吸了吸鼻子,踮起脚攀着他的脖子,完全没在意此时他们二人的动作有多暧昧,只当是小女生之间要说悄悄话,凑到他耳边:“我拜托你件事好不?”

“嗯?”

夏颜觉得耳朵痒,他想掏一掏,但椎爱堵在那,他也就忍住了。

椎爱的鼻腔音有点黏连,像是随时要吸鼻涕,说出来的话也黏黏糊糊的,拉丝糖一般:“你和苏语冰和好,行吗?”

“……嗯?”夏颜的语气一拖长,椎爱就要怂,可他们此刻这般贴近的肢体动作又让椎爱觉得怂不起来。

“就是,咱们以前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儿,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现在都解开了,都过去了,就不要再……哎哟。”

夏颜把椎爱从他身上撕下来了。椎爱跺着脚自己站稳了,看着夏颜的眼神裏带着点谴责。

“苏语冰让你来说这话的?”

椎爱觑着夏颜的神色,摇了摇头。

夏颜:“那你就不该来说这种话。”

‘为什么啊?’

椎爱的表情好像写满了这句疑惑。

“如果你是不擅长道歉的话,我可以陪你……”她甚至自作主张地这么说。

在她眼底,只要诚恳地道歉,反省自己的过错,就能取得谅解吧,她的父母或曾经的老师应该是这么教导她的。小学生似的,世界单纯得不行,夏颜嗤笑。

“那我问你,要是我对你做了我对苏语冰做过的那些事然后再向你道歉,你会原谅我吗?”夏颜抱起双臂。

椎爱笑了,摆摆手:“开什么玩笑,我不打死你就算好的……咳。”

椎爱发现自己说漏了心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面对夏颜的死亡凝视,椎爱嘟囔着:“我就是感觉苏语冰他对你……我感觉你们曾经是挺好的(虽然大概只有那么几星期),现在你也分手了(来自夏颜的死亡视线更戳人了),苏语冰也搬走了,大家都冷静下来了,以前有什么误会要是能解开的话……就,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

空调那么冷,椎爱手舞足蹈地冒了满头大汗。

“就……不管怎样,做错事还是该道歉的吧。对你对苏语冰来说,这都更好!”

盯着夏颜伸过来的手,椎爱把最后一句话喊了出来,然后就怂不啦叽地闭上了眼。

夏颜没给她脑门上来一拳,只是揉着她的脑袋,大力地、像是在发洩什么一般揉着。

“别别别要秃要秃要秃……”椎爱连连告饶。

夏颜放过了她,却没遵循她的建议。

“椎爱,别做多余的事。”

夏颜的表情看上去很冷。

“苏语冰不会喜欢这样的。”

那个人,是不会因为这样的事产生动容,因为来自夏颜的“真诚道歉”就如椎爱期望的一样与夏颜握手言和的。

“因为……”

夏颜没说完,被走廊上的嘈杂声打断了。

两人皱着眉听了一会儿,椎爱在话语片段中捕捉到苏语冰的名字。

苏语冰出事了?!

看到椎爱从夏颜房内跑出来,走廊上的大家都一脸“卧槽”的表情,如同撞破了什么偷|情现场,但椎爱已经顾不上旁人怎么看了,她抓住那个带来消息的同学:“你说苏语冰怎么了?”

那个人说,他看到苏语冰被学生会的人带走了,出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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