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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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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章

是否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有段时间,

忽然感觉自己的运势好了起来——并不是指中了彩票那样让人当头一棒、如坠梦中、最后反而会惴惴不安的虚幻巨额幸福。

这种改变出现在日常的每个微小细节中,发生在平淡重覆的一日日裏,你突然感觉事情处处顺心了起来:走路很累的时候背后突然刮起了顺风,

低着头打了个哈欠却意外捡到了钱,

突发奇想带上了雨伞结果真的下起了雨……

其实说起来也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恰恰就是这种踏实的、能掌握在手中的幸福,能让人在潜意识裏产生“说不定我正被这世界爱着呢”的自信,

而这种对自身幸福的笃定,

是最能由内而外地改变一个人的。

“你有没有觉得苏语冰最近变好看了?”

“他不是一直都好看?”

“是,他从来都颜值高,

但最近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这玄奥很难说明,以前的苏语冰长得好看,

却是如玻璃制品如纯白瓷器一样的漂亮,

虽然美丽却没有让人靠近的欲望,而且你深知这种美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

摔碎他美丽平静的表象必定会被他破碎的锋利刺得鲜血淋漓。

但现在的苏语冰,

笑还是那样笑,

说话还是那般说,

却莫名给人一种他全身都在向外散发着过盛的暖洋洋的喜意的感觉。

这感觉,若是用身为女性的直觉判断的话——

“苏语冰,

是恋爱了吧!”

啊!

要说苏语冰生活中最近遇到的改变,

那不就是他和椎爱成为新室友了么。

所以说,苏语冰是喜欢上了椎爱……?

“那不是太好了嘛!”

虽说有些奇怪,

但这才是在现在这个斯忒灵会有的正常反应。

“那苏语冰的心动值一定已经很高很高了!”

苏语冰一定能很快就变回女生了!真是太好了!他才搬过去多久呀,变回去的效率竟然这么高!

真的真的太好了——

等苏语冰变回来之后,

他就会搬出来的吧!会的吧?他都已经变回女生了,为什么还要霸占在那个距离椎爱最近的最便利的位置呢?

如果加上“成功变回预定”的苏语冰,

斯忒灵现在有的成功变回女生的五例裏,有两例都是“椎爱的室友”啊。

这样的事实让每个翘首以盼的人都眼睛冒光。

虽然学生会说得好听,但刷再多视频,抽再多次奖,总归还是比不上与椎爱朝夕相处的最占便宜的室友啊。

啊啊,光是想想就已经叫人迫不及待了……苏语冰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变回去啊?

苏语冰暂时还没有想到这些未来的问题,他只是难得地沈浸在现今的小小幸福中。

想到椎爱早上趴在床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面对他“要不要给你带早餐?”的询问,脑袋一点又一点埋进枕头裏,还要发出撒娇似的长音“嗯……要……”来回答自己,苏语冰的嘴角就抿开了笑意。

苏语冰沈浸在这种再琐碎平常不过的生活化片段裏无法自拔,做着迟楠曾经为椎爱做过的一件件事,每每在这时候他才会有一种原来自己真的成为了椎爱室友的实感。

而昨晚,椎爱亲口说了“能和你做室友很高兴”——

苏语冰做她的室友,椎爱是高兴的。

苏语冰和她共处一室,她是高兴的。

苏语冰掺和进她的生活裏,椎爱她,是高兴的。

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能让苏语冰高兴。

苏语冰已经搬进椎爱的寝室裏去了,他的被褥压在了迟楠的床铺上,他的衣服塞满了迟楠的衣柜,他的气息在渐渐覆盖迟楠曾经在这裏留下过的痕迹,就连迟楠留下来的花茶,也被苏语冰冲泡用了。

而现在,苏语冰是否真的能开始替代迟楠在椎爱心底的位置了呢?

光是想到这一点,苏语冰就……

“苏语冰?”

有人叫住了他。

略微有些脸熟的脸,看到胸前的徽章后苏语冰确定对方是学生会的人。

学生会的人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要说最近苏语冰与学生会之间有交往还是因为椎爱,难道是要介入自己与椎爱的同寝生活了吗?

苏语冰下意识瞥了一眼自己的手环,数字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及格线,远没有夏颜曾经到达的“95”引人瞩目。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呢?”

苏语冰见对方迟迟没有下句,只好自己先挑起话头。

不知为何,学生会成员有些面色僵硬:“会长请你去学生会室一趟。”

苏语冰更加疑惑了:“请问……”

学生会成员:“是——与你父亲有关的事。”

苏语冰脸上挂着的礼貌性微笑在那一剎消失得一干二凈。

你是否会有这样的感觉,忽然感觉生活裏处处都变得顺心起来,心中洋溢着幸福,全身上下充斥着好好迎接未来的美好动力,不禁感嘆着这操|蛋的生活总算要有起色了啊——然后,你的运势就像一条抛物线,经过了最高点之后急速下坠至好似看不到下一次起来的尽头。

苏语冰有过这样的经历,不止一两次。

就好像是,上天都不会允许苏语冰幸福太久。

神只是把你期望的美好在你面前晃了一圈展示一下,然后就一脚又把你踹回到爬都爬不出来的糟糕人生中,告诉你,这才是你这样的家伙该呆的地方。

苏语冰真的真的很讨厌这样。

讨厌来叫他的学生会成员的吞吞吐吐和眼中的同情。

讨厌在他面无表情跟着学生会成员离开后在背后叽叽喳喳吵嚷起来的人群。

讨厌自己没法遵守承诺给椎爱带去早饭。

讨厌连拒绝都说不出口真的跟人离开了的自己。

讨厌再次走进那间低调奢华的学生会室。

讨厌再次见到那个仿佛早就洞悉一切的学生会会长。

讨厌完美得几乎像尊神的会长沈舟用他那十分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充满怜悯抱歉的目光向他通知——

“你的父亲遇上了很严重的事故,我觉得你还是去亲自看看比较好。如果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斯忒灵愿意向你与令尊提供一切你们需要的帮助。”

一切都仿佛是被安排好的,连遭遇的不幸都像是为了之后得到他人的同情而被编排进苏语冰人生中的桥段。

苏语冰讨厌这一切,可他太熟悉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了。

嗓音微颤,眼眶湿润,感谢会长,感谢学校,不敢追问,不敢逗留,怀揣着忐忑不安与焦急难耐跟上了学生会安排的离校船只。在飘荡的船只上,苏语冰感觉自己的人生也是在海面上这般起起伏伏的,不知何时就会撞上一处暗礁就此倾覆。苏语冰甚至在想,就此倾覆也不是不可以,那样他就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个既定的未来……

那样,苏语冰就不用去见那个他已经多年未见的父亲。

苏语冰找了他那么久,对方就像是钻地的耗子一样东躲西藏隐藏声息,就连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都不知他的去向。

结果再次出现的时候,竟然就是躺在了重癥监护室的病床之上。

熬夜加班满脸疲惫的医生在看到苏语冰那张出色的脸时,打起了精神放柔了声音,想尽量把话说得委婉些,好让这好看得叫人心疼的年轻人在遇此变故时心中能不那么难过。

可情况已经糟糕至此,委婉又能委婉到哪裏去呢?

车祸,被撞飞数米,脑袋着了地,虽然现在抢救回来了,但却只救回来一个躯壳,挂着水插着管吊着最后的一口气。

医生拿出一张脑部扫描图同苏语冰解释,这种情况下,一般来讲,醒过来的机会是很渺茫的,虽然能用医学仪器维持着生命,但此后大概率也只会是植物人了。

医生听到苏语冰才上大学,连一份营生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都没有,又从病患被送过来时的情况判断这个家庭并不富裕,当下眼中的怜惜更满:“做医生的是该救死扶伤,但医生有的时候也是很无力的。你是病患唯一的家属,这种情况下,我们会最大程度地尊重你的想法。”

医生已经很委婉了,难道他还能喊着“你爸救不回来了,烧再多钱也醒不过来了,还不如早点拔了管送他去往生,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听听这是人能说得出口的话?这是一个医生该说的话?不用曝光舆论加医闹,医生自己都能抽自己两大巴掌。

有些医院裏的话术,不仅仅是为了避免让医院惹上一些麻烦,也是真的,出自那颗医者的仁者之心,希望能给患者家属一个缓冲地带,让接受噩耗沈浸在悲痛中的人们,能在这样的关心与体贴中,冷静下来进行思考,再决定要不要去慢慢接受现实。

医生也同苏语冰说了他爸这个情况下,每天用医疗设备维生所需的费用——这是逃不开的话题,或早或晚都要清算。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但不是做慈善的,医生或许是想要以冰冷的数字让年轻人的一腔热血冷静下来不要冲动做下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苏语冰或许能承担一天的医疗费,咬咬牙,砸锅卖铁,一个月、一年、也能撑下来。可是这是一场或许永远不会有回应的等待,一天不会有,一个月不会有,一年不会有,十年也不会有,可能一辈子也就这么在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无望中蹉跎过去了。到时候,病人没有醒来,苏语冰本该拥有的大好人生也会在债务高臺重负下破碎。

医生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舍不得家人,舍不得爱人,舍不得孩子,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救回来,要耗下去。

最后,房子卖了,车子卖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再去碰贷。可就算是做到这种程度,不会醒来的人仍然不会醒来。医学是有奇迹,但不是所有生活都能被拍成电视剧。

渐渐的,那眼中的光就熄灭了,强壮的身躯佝偻了下去,乌黑的头发染上花白,与病床上躺着的患者相比,一时之间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病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又有多少家庭能撑得起一个“久病”,等得起一个不会苏醒的人?

医生本该是医人的,可躺在床上的患者是人,摸滚打爬也要努力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也是人啊。

用一个人的人生去供养另一个人的生命,只为了追求一个无望的结果,也许该指责医生见过了太多变得冷漠了吧,可医生本人真的觉得,不值得。

可是值得不值得,从来不是医生说了算的。

苏语冰表现得比医生预想得要冷静许多,他静静地听完了医生半是解释情况半是含着劝诫的一番话,又静静地抬起眸:“我能去看看他吗?”

罩住头发,戴上口罩,换上隔离衣,穿上鞋套,苏语冰跟在医生身后等待重癥监护室的门开。金属色的大门打开后,门后的是另一个世界。苏语冰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走入了冥府,并不是气温太冷,只是这裏太安静。

插着管子躺在床上的病人是安静的,苏语冰低垂眼眸不去打量他们,只是跟在医生的身后,于是只能看到一些起伏的床铺一角,还有跟前医生的步伐。医生走起路来,也是安静的,太安静了。

医生将苏语冰领到一张病床前就停下,苏语冰知道他这是到了,刚好有个护士守在那裏看着心电图和脑波图。见到有人来,护士抬眼看他们,苏语冰只能从她帽子和口罩间露出的区域判断她未施粉黛,但睫毛仍然浓密纤长,护士的神态有些疲惫,她看过来的时候睫毛都没有颤动,而那眼神,也是安静的。

医生同护士低低交代了什么,他们也不是静音着在组内交流,只是苏语冰总感觉自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话。不一会儿,医生离开了,护士去查看隔壁床的情况,这一块小小的四方的区域彻底安静了下来,只留给了苏语冰。

苏语冰这才动动仿佛在嘎啦嘎啦响的脖子,往那病床上投去一眼。

只这一眼,那双浅淡如琥珀的眼眸裏就浮现出淡淡的疑惑。

苏语冰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医生带错了路。可病床边写的名字没错。

苏语冰靠近了些,眨眨眼,换了许多角度,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终于认出来了。

父亲的五官没什么变化,遭遇了车祸也没有让他破相,只是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男人有些发腮,也许是这些日子一直註射着营养液吊着命,他的眼皮也呈现出一种红红的水肿,就是这些细节上的变化让苏语冰没能第一眼认出他来。

啊,真是父亲啊。

他真的躺在那裏。

苏语冰在这时才终于有了实感。

他靠近男人,观察着这具人体本能的呼吸喷洒在氧气罩上的白雾。

父亲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苏语冰不可能再唤醒他。

苏语冰看完父亲之后,把护士叫了回来,他出去再见到那个医生时,也没说起他们之前探讨过的要不要继续给男人续命的话题,只是先把这些日子欠在医院那裏的钱结清了,然后抱歉地对医生说麻烦他们多照看一下他躺在床上的父亲,苏语冰要先离开去办一件事。

苏语冰要去见那个把父亲撞进了医院的人,他这边也有官司要打,苏语冰真的忙得很,于是他匆匆离开了医院。

沈舟是一位体贴的人,他那样位高权重的存在稍微对谁上点心就能给人带去很大的便利。他考虑到苏语冰将要面对的事故纠葛,直接安排了沈家的律师陪着他。优秀的律师能省去苏语冰很大麻烦,而沈舟这样的表态无疑是在说沈家会为苏语冰撑腰,让他不至于连为父亲伸冤都做不到。

苏语冰在来的路上听说了,对方是个很有权势的人。

这场事故其实苏语冰的父亲也有错,他闯了红灯。但在路上,车让行人总是没问题的吧,可对方却根本没剎车,直直把人撞飞了。然后,就是现在这么个结果。

据说对方是喝了点酒的,只是没有证据,位高权重的人想隐瞒点什么再容易不过了。但沈舟派来的律师肯定不会放过零星半点的证据,他们拿着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工资,他们也得拿出能让苏语冰,最重要的是,让沈舟满意的结果出来才行。

于是,本来苏语冰这样的赤贫身对上位高权重的人会出现的被趾高气昂地甩钱求私了的局面没有出现。

不,求私了还是求私了,只是态度截然不同。

对面已经知道苏语冰身后站着的是沈家了,在这种情况下还敢硬碰硬简直是找死。

于是,对面的态度其实好得不得了。

律师腆着笑脸,衣着奢华的父母不停地态度诚恳地对着苏语冰这个小辈道歉,就连当事人,也面色惨白地给苏语冰跪下了,他哆哆嗦嗦的,连半点欺瞒也不敢有,应该是得到了来自父母的敲打。

“对不起,我那时喝了酒,那个时候是红灯,我以为不会有人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但是,但是我!我没有逃逸,我撞了人后立马下车把他送进医院了,一开始的手术费也是我垫的!”

“最后是这样的结果,我也不想的……我真的,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只是你也听到医生说的那些了吧?你爸本来就有高血压,那天天气又热,他最终会变成植物人主要是他脑血管爆了,车祸在其中其实只是个诱因……”

恳求着原谅却又忍不住为自己脱罪的年轻人被他寒着脸的父亲踢了一脚,他哀哀地倒在地上,像是一个被踹了的流浪小狗。年轻人的母亲用帕子掩住了惊呼,眉目间流露出不忍,可却也没阻止丈夫教育儿子。

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是要表现出诚意,与其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苏语冰在沈默中爆发,不如由当父母的先教育一通。

苏语冰冷眼看着眼前迟来许久的家庭教育,在对面那中年男人教育完儿子准备上来同苏语冰握手,再道歉几番,恳求苏语冰同他背后的沈家家主讨个饶,放过他们一家子的时候,苏语冰错过了男人伸出来的手,蹲下身,蹲在了那个被自己父亲踢打得灰头土脸的年轻人面前。

苏语冰向这个年轻人伸出了手。

这一幕完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包括那个年轻人。

他脸上还带着青紫,昂贵的衣服都沾染了灰尘,一双眼瞪得又大又圆,竟然还透露出几分可怜意味。

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再看看自己的律师,最后才终于又把视线放在了还未收回手的苏语冰身上。

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他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握住了面前那俊美同性伸出来的有些冰冷的白皙手掌。

他的手甫一放上去,就被握紧了,或者说,被攥紧了,这力道是一点一点加重的,等年轻人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再也无法挣开了。很痛,但年轻人也不敢挣开,他把这当成了是这遭遇不测的男人的儿子的报覆。

但是对面的人只是眨了眨眼睛,年轻人看着这双眼睛,看着这浅淡如琥珀,在光下宛如金棕的眼眸,心中忽然腾起了诡异的熟悉感。

对面自见面开始就一直一声不吭,似乎全权委托了律师的受害者家属终于对他这个肇事者说了第一句话。

“贺白徽。”

他说出了年轻人的名字。

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两人的律师刚刚交涉了一百八十回合,而道歉的时候总要报上名字才显诚意,所以,对面知道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奇怪的。

但贺白徽就是心跳都要停止了。

他屏住了呼吸,他瞪大了眼睛,他脸上不知是伪装还是真心的歉疚都似乎要破裂开来了,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张开了嘴唇,舌头却好似被人叼走了,他想挣开手,可他的灵魂已然离开了身躯,留在这裏的只是一个狼狈的躯壳。

苏语冰就看着这样的他,看着这个曾经对自己说过“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对自己告白过的,帮助过自己的、喜欢着自己、就连被自己甩了都不会伤害苏语冰的男生。

苏语冰作为受害者家属本该是有很多能向眼前这人声讨的,可他现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再重覆了一遍面前这已然被他吓傻的人的名字。

“贺、白、徽。”

苏语冰在此刻,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多么像一个不入流的地狱笑话。

苏语冰此前对椎爱讲了他的过往,那些穷酸女孩的奋斗,那些与夏颜林重的纠葛,他讲得挺云淡风轻,但却得到了椎爱十分的怜爱与更加的喜欢。苏语冰其实本意并非如此,但他对于这个结果是乐见其成的。

苏语冰想让椎爱更了解他,正如他也想要更加了解椎爱。将属于自己的过去与秘密分享出去,就如同将自己柔软的颈项,自己真正的弱点送到了对方的掌心中,再没有比这更诚恳的求好方式了。虽然免不了被人认为是卑微地屈膝讨怜,但的确十分有用。苏语冰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该向什么人,该在什么时候示弱,这往往能给他带来很好的收益。

但有些过往,苏语冰是不会说出口的。

那些连苏语冰本人都会下意识地去遗忘的“真实”,苏语冰是绝对不会将其告诉任何人的。

她的真实像是连环杀手犯下的累累罪行,曝光的那一刻她便再也无法以现在的模样继续活下去了。

记忆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埋藏在大脑不知何处的过往。

苏语冰很小的时候,家裏其实还可以称得上小康。但因为识人不清,父亲的公司破产了,他们背上了累累债务,从豪华的大别墅搬到了破旧的城中村,挤满了打工人的筒子楼。其实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住的房子是大还是小,吃的东西是牛排还是面条,是没什么关系的,只要爸爸在那裏,妈妈在那裏,她的家就在那裏。

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再难的关都能给他闯过去咯。

苏语冰的父亲当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从上市公司老总变成了与农民工一起在工地搬砖,但在那时的苏语冰的记忆裏,父亲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不管在外是如何辛苦,父亲一定是会笑着回家的,他手裏提着菜,身上灰扑扑的,苏语冰总是第一时刻扑过去拥抱他。

男人嫌自己身上臟,但只要苏语冰坚持,他总会笑着抱起自己疼爱的女儿,然后再与自己的妻子相视一笑。这就是他们一家子。这就是苏语冰的父亲。

幼年的苏语冰仰望着这样的父亲,觉得他好高大好高大,他撑起了他们这个小小的家,他是当之无愧的顶梁柱。只要看着这样的父亲,就会觉得就算生活已经跌入了谷底,但也不是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上天同他们开了个玩笑,在生活好似终于要有点起色了的时候,苏语冰的母亲生了重病。母亲人娇娇小小的一个,本来就身体不大好,以前能用锦衣玉食的生活供养着呵护着,但沦落到这番境地之后,这朵娇花的雕零似乎早在一开始就註定了结局。

父亲发了疯,他们把所有钱都送进了医院,却也没能挽留母亲身体衰败的地步。

到最后,是母亲先出声制止了父亲:“就到这裏吧。”

母亲说:“语冰就要上小学了。”

那一天,苏语冰看着父亲跪在母亲的病床前,一直顶天立地背脊笔直的男人佝偻下|身的时候,看上去竟然如此迷茫又弱小。

苏语冰看到母亲摸了摸父亲掺了白发的脑袋,然后又对着她笑了笑。

“语冰,你要好好念书啊。”

苏语冰想,我会好好念书的,妈妈。

一直住在医院的母亲回了家,苏语冰高兴了好一阵子,但父亲并不高兴,他只是一天又一天地沈默了下去。

母亲是在某一天的早上离开的,苏语冰跑去和父亲说:“妈妈怎么叫都叫不醒。”

父亲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就像是“这一刻终于到了”一样地失去了支撑他的最后的力气,佝偻了背。

家裏最后的钱替母亲找了墓地安置。

苏语冰后来想如果那时他们拿这笔钱继续给母亲治疗下去,最终会不会有所转机?但凡事没有如果,穷人是连一个可能性的未来都没有机会去博的。

苏语冰就要上小学了,但家裏债臺高筑,父亲欠以前的合作伙伴钱,也欠医院一大笔钱,他们将一道土豆烧肉吃了一个星期,吃到最后苏语冰拉了肚子,父亲才终于不继续烧这母亲做给他们的最后一道菜了。

“爸爸,我不上学了。”

那晚男人守在好不容易止了腹泻的女儿身边,听到小脸惨白的女孩这么说。苏语冰长得像她妈妈,从小就好看,小小年纪就已经乖巧可爱到人心坎裏去了。

苏语冰说:“爸爸,我在家裏照顾你,我来学做饭。我不上学了,爸爸。”

男人哑然许久,就像是一臺死掉的机器又被上了一点起死回生的油,总算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证明了他还活在这世界上。

“胡闹。”

他这么说的时候,看上去是他自己要哭了。他摸了摸苏语冰的脑袋。

“你忘了妈妈让你好好读书?钱的事,爸爸来想办法。”

苏语冰不知道走投无路,被所有亲戚和朋友避之不及的男人还能从哪裏搞到钱,但最终苏语冰的确准时入了学,被老师系上红领巾的时候,苏语冰还在想:爸爸真厉害啊,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

对于那时的苏语冰来说,父亲这个形象,的确象征着伟岸和无所不能。

……究竟从什么时候,这光辉的形象,落到了泥泞中,染上了灰呢?

小小的苏语冰咬着牙,屏着呼吸,缩在床上註视着眼前被砸得哐啷作响的房门,有粗声粗气的声音,雷鸣似的轰隆隆的声音,骂着下三路的臟话,嚷着再不还钱杀你全家的戏码。

苏语冰的眼泪在眼眶裏打转,她怕极了,可她还是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伟岸的父亲没有挡在她的面前,苏语冰只能自己直面这冰冷的带着火药味的恶意。

筒子楼建筑简陋,薄薄的墻板挡不住什么噪音,讨债人的呼喊吵醒了隔壁的邻居,泼辣的女人出门赶人:“吵吵吵!吵你妈|逼地吵,赶着去投胎啊!”

“臭|婊|子,我们追债,你不要多管闲事!”

“哟呵——你们讨债?向谁讨?人呢?人在哪儿?我光看到你们砸门了!我屋裏头的墻灰都被你们砸得往下掉。怎么了!你们讨债还不让别人过日子了?要不要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房东?”

泼辣悍妇句句占理不饶人,对方见她疯狗似的咬得紧,又的确砸了那么久门都没个人应声,只能啐了一口收摊走人,走之前还要对女人说上几句浑话。

“得了!要做生意晚上来,老娘昨晚喝多了酒,头正疼着呢!”

是的,对方那句“婊|子”竟是骂得没错,泼辣女人确实是做这檔子谋生的。

外面忽然安静了下来,苏语冰放开了死死捂住自己嘴巴的手,这才开始小心翼翼地呼吸。

门倏然又被敲响了。

苏语冰又立刻缩了回去。她还记着要装作家裏没人呢。

门外的泼辣女人却对着没有回应的房间说话,她是知道苏语冰在家的,苏语冰放学回来的时候,她正好瞧见了。

“人都走完了。”

说完这句话,女人也不急着回去补眠,她靠在走廊上抽香烟,劣质烟草的烟气飘在空气裏,也给她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彩。

半晌,面前的门开了,小小的苏语冰探出了脑袋。小女孩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是尤为特殊的近似琥珀的金棕色,看上去和洋娃娃似的,这长相其实也讨女人怜爱。虽然眼前这女人和哄小女孩的洋娃娃不怎么搭嘎。

女人见她就笑了:“躲得挺好啊。”说罢就像是要奖励苏语冰似的,她伸手出来,看上去打算摸摸苏语冰的脑袋。

但苏语冰往门后一躲,她就摸不到了。

女人也不介意,她知道眼前这小女孩听她妈的话,天生就是要与她这种人划清界限的。

“你爸呢?”

苏语冰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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