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
盛欢从太昭殿出来,与等在殿外、预备向门主报告的师兄闲谈两句,便离开主峰,慢慢地走在门中。
他难得没有以剑代步,也不曾运使灵力,只是随意走着,偶尔与相遇的师兄师姐们简单地打个招呼,除此之外脑袋裏便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师父对于他独自提前从朝剑宗赶回来、一落地便径直去找剑尊的行为很是长嘆了一口气,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休整两天之后便去向门主报告这次见川决之行的始末。
而门主听完胥臺秘境之中、除却井秋名姓一节之外发生的所有事,沈吟着点了点头,又向他提起了易尘君的口信。
“这次你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说,便传了消息给我。”卓纪道,微微嘆了口气,有些不舍的模样,“易尘君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转去朝剑宗修行。”
易尘君温雅宽和,一向给人印象颇好,而朝剑宗也是积蕴深厚,为天下剑修心之所向——
但这本就是一个不需考虑的问题。
正如他当日在谢沈面前所说,剑门是他的家,他可以离家远游,却决不会弃家求外。
何况……这裏还有虞渊。
他抚上心口,掌下的温热平稳跳动着,那一日突如其来的绞痛已然消隐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但再想起谢沈当日的那句话,心底也仍会泛起酸涩的感觉。
师父每日都要去的后山,剑尊说话时垂下的目光,还有更多更多,他尚不曾相识的人……一场封渊之战,生者难以诉之于口的隐痛,从七百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
剑尊选择镇守虞渊,也是因为看到了这些吧?
眼前又浮现熟悉的身影,无尽晦暗之中,永不熄灭的一点烛光。
他想留下来,尽自己所能,让这样的痛苦不再发生。
和谢沈一起。
心头一直朦胧模糊的想法骤然清晰起来,眼前一片明朗。盛欢脚下一转,灵剑应声而出,直向虞渊奔赴而去。
想要尽己所能的话,就先把自己的“能”,再打磨得更好更利一些吧。
虞渊之中一切如故,令人心安的不变。盛欢踏上石径,映入眼中的是谢沈捧卷揽看的侧脸。
好吧,还是有一点变化。从朝剑宗回来的这些时日,来到虞渊总能看见谢沈在翻看着什么,而非从前熟悉的静坐调息。他不好直接探问,但心裏其实好奇得痒痒的。
听到声响,谢沈抬眼看来。他端坐时身形仍如剑一般挺拔,洁白的袍服平展在膝上,垂顺下来,盛欢视线掠过那处,马上感觉到耳朵尖发烫起来。
那日之后一直到现在,每次和剑尊见面,都会记起当日从他膝头醒来的画面,甚至连那一刻的气味,声音,几步外烛火的弧光……都覆现得清清楚楚。
是非常清冽的气息。
盛欢一下子回过神来,赶紧甩开乱七八糟的思绪。竟然想要再靠近感受剑尊身上的气息,果然昏了头吧,什么都想!
脑袋裏转着这样的事情,他都不敢去看谢沈的眼睛了,视线往下挪一些,瞥见那洁白袍角,又火急火燎地移开。最后只好望着烛臺,道:“剑尊,我来继续虞渊的修行了。”
许是他的视线实在怪异,那头的谢沈顿了顿,才应道:“嗯。”片刻又开口:“不可超过百裏之限。”
经历过见川决,盛欢自觉已大有进益,但谢沈仍不放开百裏限制,他也并不焦急,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骄不躁,现在的他已不是之前的他了。
心裏给自己夸了声好,带着点自得,盛欢御剑来到虞渊底部,熟门熟路地穿过封印光幕,四处观察起来。
离开了石臺,看不到剑尊的身影,就不会想起那一日的事情,自然也就恢覆到了平时的状态。可是——
可是,他还想像之前那样,待在剑尊身边读《解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