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晚成沈默片刻。「若愚他,和家督在一起。」
他若有似无地嘆了口气。
「家督他……无形他,就快要到极限了。魂炼的寿命,和该人使用法力频率多寡有关,无形从若愚走后,一直在挥霍他的法力,已快要油尽灯枯了。」
「你们、难道不打算救家督?」段于渊冷冷地问。
「若愚他,一直想救所有人。」
杨晚成静静地望着前方。
「当年他还是城隍时,利用转轮臺、救了很多沈眠中的杨家人。只是转生这种做法,需得让那转生的孩子,过完属于他的一生,才能让我们重新回收、支配肉身,所以进度缓慢。」
李以瑞想起王晓君。想到姊姊终究是过了属于她的人生,虽然短暂、虽然借着旁人的身体,但至少「花田出版社的杨编辑」,是存在的、是快乐的。
他不禁有些许鼻酸,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忙吸了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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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若还存在,杨家本还能得救更多人,若愚信任尺八姑姑,才会把孤儿院交托给他。甚至去见那个女神前,若愚担心自己会出事,将杨家持有的半数阎王金丹,也一并移转给他保管。」
段于渊想起杨思存曾说过,他的父母相爱相杀的事,却原来杨若愚对此早有预备。
「啊,你刚说杨若愚在找阎王金丹,就是因为这样吗?」
李以瑞会意过来。杨若愚和杨尺八,两人的肉体都具有储藏魂魄的功能,既然一座金库无法使用,自然是在另一座。
但若甩子在孤儿院事件时,魂魄就已被他吸收。阎王金丹又不在尺八原本的身体裏,那会是到了哪裏?
段于渊也在思考一样的事情,他望着李以瑞的胸口,脸色严凝。
「吕安乐剩下的金丹……」李以瑞喃喃说:「难道……在我体内?」
杨晚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远方。
「孤儿院被尺八所毁、阎王金丹被藏匿、若愚本人也失去城隍身分,被地府封印……若不是所有方法都用尽,若愚他、也不会走上这条路,至少这点,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你是谁?」段于渊忽问杨晚成:「你跟杨若愚,究竟是什么关系?」
李以瑞意外地看了搭檔一眼,杨晚成是杨若愚的叔叔,这是段于渊亲口向杨思存说明过的事,他不明白搭檔这么问的理由。
但杨晚成听见这问题,竟微微颤了下,他深吸了口气。
「走吧,再不快点,你那位神子朋友,怕是要撑不住了。」
两人对看一眼,但杨晚成已然往祠堂外走去。
李以瑞把手伸到段于渊背后,写了:『怎么办,是不是陷阱?』。
段于渊写:『只能先跟,武器不要离手』。
李以瑞点了下头,持枪跟了出去。
杨晚成开了祠堂大门,祠堂外竟别有洞天,只见小桥流水、曲径回廊。
r城是现代化的滨海新兴都市,少见古迹,李以瑞不知有多久没看过这种亚州古时庭园建筑。若不是身处敌境,他还真想拿手机出来拍两张。
但这庭园的氛围却有些不对劲,李以瑞见四下都是抛弃的物品,不少人身着红色道袍,在这些亭臺楼阁间奔走。
李以瑞先前听吕立威说过,这些人恐怕就是被杨家掳来的亡魂,所谓「养子」。
养子为了定期取得更换用的肉身,照理说对杨家都是言听计从才是。但眼前这些「养子」却像失了序般,有些像无头苍蝇般乱闯,有些则三五成群聚在一块,仿佛在私语些什么。
李以瑞曾听段于渊说过,杨家戒律极严,对杨子也好、本家子女也好,管教都十分严格,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李以瑞看段于渊紧抿着唇,似乎也在观察四周情势。他知道段家与杨家向来世仇,像这样深入敌境,段于渊不用说肯定精神紧张。
思及此,他走到段于渊身侧,五指掐了掐他的掌心。
「感觉杨家本家,有点不大对劲。」李以瑞低声说。
段于渊凝视着那些奔走的养子,僵硬地点了下头,回握住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事、别离开我身边。」段于渊沈声说。
李以瑞仰头对他一笑:「你也一样。」
两人说话间,杨晚成带着他们往宅子内走,走到一间小房间前。
这房间四面无窗,只有一扇小门,正上方有个六角型的玻璃小窗,看这形制,倒和段家的思过室有几分相似。
李以瑞见杨晚成回过头,视线定在他和段于渊牵着的手上。李以瑞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本能地抽开了手。
「他在裏头。」杨晚成淡淡说。
段于渊还想问什么,李以瑞已十万火急地闯了进去。
「杨思存!」
☆
思过室裏的光景令人吃惊。
正前方搁的是把木制的椅子,只是这椅子坐板长、背垫也长,上下都栓着铐炼,上头血迹斑斑,感觉就是把人栓在上头折磨用的。
角落搁着个水桶,水桶裏横七八竖地插了木板、藤条、家法等等物事,上头也几乎都带着血,整个思过室弥漫着一股刺鼻难闻的血腥味。
若说黎日翔的调教室充满淫邪的氛围,道具都是不大伤害人、以取乐为主,这间思过室的刑具便是以惩罚人、让人痛苦为目的。
光是看到角落那个触目惊心炭盆,还有上面插着的、衙门剧才会看见的烙铁,李以瑞便觉得呼吸困难。
「杨思存?」李以瑞呼唤友人的名字,嗓音微颤。
段于渊不敢贸然进入,他警戒地看着思过室门口的杨晚成。
李以瑞的视线在斗室内逡巡片刻,在角落发现一个卧倒的人影。
「杨思存!」
李以瑞忙朝那人影奔去,他伸手扶起那人影,那人是男性,上身赤裸、身材削瘦,却完全不是杨思存的模样。
他将那人翻过身,果然脸容也不相同。却见他一只眼闭着,另一只眼微微张开眼帘,但眼神空洞,似认不出来人。
李以瑞看这人浑身是伤,最明显的是臀部的地方,被人拉下裤子,横七八竖的全是藤条的痕迹,好像从前看古早校园剧时,顽皮孩子被爸妈惩罚过的模样。
李以瑞扳开他紧握的拳头,这人手心也全是伤痕。打的人似乎精于此道,伤痕排列整齐,一处打到破皮了,才换另一处,但不管哪一处,皮肤都充血肿高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右手甚至认不出原样。
男人的大小腿也同样凄惨,感觉用木板之类的物事责打过,连脚底板也没被放过,红通通的、一只脚肿得有两倍大,恐怕数月内是没能触地走了。
李以瑞心中惶然。那人视线与他交错,竟似乎认得他。
他嘴上紧勒着白布条,料想是防他咬舌用的,只能发出呜咽声。李以瑞忙将布条扯掉,上头全是唾液血污。
那人僵硬地张开唇,嗓音哑到已听不出原声,「李、以瑞……」
李以瑞忽然福至心灵,他翻过这人的身,果然在他臀部顶端的位置,看见那个令人瞠目的圆形字印。
他明白过来,他把男人翻回来,男人脸上也全是伤,唇角渗血、脸颊肿得看不出原样,恐怕是被煽了不少巴掌。
但眼神李以瑞是认得的,他一阵心酸,忙搂住那个人。
「杨思存,是我,我是李以瑞。」他柔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已经没事了。」
若是平常,那人恐怕会吐嘈他「谁要你来救啊」、「别说这种像是爱情剧男主角的臺词」之类。
但男人先是颤抖,而后瞪大了眼,将头脸埋进了李以瑞胸膛,李以瑞感觉怀中人浑身冰冷、脸上全是湿气。
杨思存性格有多矜持,这李以瑞再清楚不过,这样硬气的人,却哭肿了眼、连声音都喊哑了。李以瑞心头五味杂陈,只能先把人打横抱稳在手裏。
这时候段于渊也进了思过室,看见李以瑞抱着个陌生人,不由得一楞。
但他思路同样动得很快,「这是、杨思存?」
「他们把杨若愚的肉身……换下来了吗?」段于渊喃喃问,他看见杨思存身上的伤痕,表情也十分骇然。
李以瑞解下自己的外套,包裹住杨思存赤裸的身躯,感觉怀中人像受惊的孩子一般觳觫,他心中不忍,但此时也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只得强自镇定。
「杨家把他捉走,是四日前的事,如果抓他走之后就换了魂,那现在应该已经满四十九个时辰了。」
李以瑞深吸口气。
「我们得找回杨若愚的身体,帮杨思存把魂换回来,再带他离开。」
他瞥了眼杨思存背后那宛如印章般的字印,这恐怕是杨家开发出来、专用来便宜移转魂魄的术式,当初在洪理月、李干文身上都有见过。但虽然知道这字印的效果,却不知如何施为。
「两手掌心脉门、同时对准两处印记,催动法力、即可将魂魄从魂炼剥离,透过印记转移至另一个肉身内。」
正仿徨间,杨晚成嗓音又在身后响起,两人才惊觉他一直在思过室门口看着。
他註视着李以瑞怀裏气若游丝的杨思存,眼神闪过一丝覆杂,半晌才开口。
「顺着这个长廊过去,转过月洞门,就是无形的睡房。以前,他和若愚,是同住在一块的。」
杨晚成顿了一下,又说:「你们要找的东西,应当会在那裏。」
李以瑞点了下头,他抱紧杨思存,便要从杨晚成身边经过,段于渊也紧跟在他身后。
「你、并不是真正的杨晚成,对吗?」段于渊问他。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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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并不是真正的杨晚成,对吗?」段于渊问他。
李以瑞顿感意外。杨晚成仍旧拄着那把黑伞,神色平静。
「很久以前,有个女子,从擅长走尸之术的道家,嫁进杨家,就为了替杨家生儿育女,就像许多嫁入道家的女子一样。」
杨晚成淡淡地说着。
「一开始,日子不算难捱,女子顺利产下长子、次子,都很健康聪明。」
「但就在产下次子之后,女子忽然再也怀不了孕,就算怀孕,也会流掉,佼倖生了下来,不是死胎,就是夭折。」
「眼看着长辈一个个陷入沈眠、自己的丈夫也到了极限,女子被要求尽快诞下子嗣,但她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也受不了失去子女的椎心痛苦。她请求自己丈夫的胞弟,那个叫杨晚成的男子杀死自己,男子也同意了。」
「这件事被两个儿子查觉,他们杀死了弒母凶手,长子当时,正在实验一种新的道术,能够将普通人的魂炼分化出来,再让其他灵魂附身。」
「长子用了杀母仇人的肉身,让魂魄无法安息的母亲復活。实验很成功,母亲因此延续了生命,用杀害自己的人肉身继续待在孩子身边,一如他们所愿。」
李以瑞缓缓睁大了眼,他身后的段于渊也露出讶色。
「所以、你是……」
「但讽刺的是,次子无法原谅狠心丢下他的母亲。」杨晚成唇角微微一勾:「所以他把母亲、当作奴隶驱使,直到如今。」
杨晚成说完,不等李以瑞他们再回话,只是望向他怀中的杨思存。
「你们得动作快点,无形他,恐怕是发现若愚的真实身分了。」
杨晚成无机质的脸上,流露出一缕淡淡的哀伤。
「对无形来讲,若愚是他唯一的亲人。无形沈眠在即,这时候找回若愚,他绝不会放过他,依那孩子的个性,只怕他,会拉着若愚一块陪葬。」
李以瑞和段于渊对看一眼,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李以瑞打横抱着杨思存,往长廊那头走,但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不阻止那两兄弟吗?没了杨若愚,杨家今后,该如何是好?」
他回想着灵堂里牌位上的名字:「杨……静胜小姐。」
杨晚成微微一颤,似乎这名字让他回想起什么,唇色变得苍白。
「就算我想,也敌不过无形,那孩子认真起来,三界无人能敌。何况他并非要杀害若愚,他只是想……有人能够陪着他。」
他淡淡说,眼角的泪痣,染上了一丝微红。
「当年我过于软弱,没能陪着他到最后,才会造成这种后果,无形会变成今日这样,全是肇因于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丢下他了。」杨晚成说。
李以瑞还想说些什么,但段于渊已拉过他肩膀。
「走吧,瑞瑞。」
李以瑞只得跟着离开,临走前还望了杨晚成一眼。只见他仍旧拄着伞,立在漆黑的思过室前。
「我的孙儿……就拜託你们了。」李以瑞依稀听见她说。
两人抱着杨思存,往宅邸深处挺进。
中途遇见了几个养子,却见他们一个个神色惊惶,还有人带着伤势,一路淌着血往庭院方向跑,口里喊叫着什么,但距离远了些,李以瑞听不清,但感觉像是惨叫。
李以瑞心中疑惑,若只单纯因为家督闭门不出,似乎又不只于此。
段于渊也觉得怪异,他皱起眉头:「难不成、有外敌入侵杨家?」
两人在主宅邸前站定,这地方似乎完全仿地府森罗殿建筑,两侧红色樑柱森然,衬上正厅墙上的阎王审判浮雕,李以瑞虽没有游览地府的经验,也有种进了鬼门关的错觉。
睡房前一片鲜血淋漓,感觉刚经历什么惨烈的战斗,甚至还有疑似人的残肢,和思过室一样,全是血的气味。
只见睡房周围景像诡异,李以瑞看了半天,才发现诡异的原因,在于周围的物品全都没有影子,就连不远处倒地不起的杨家子弟,身下也没有任何残影。
仿佛整个杨家本家的影子,都聚集在该处那般,黑得看不清门的轮廓。
「你的……字印。」
李以瑞正惶然,便听见怀中传来低沈沙哑的嗓音。
他一惊,忙往怀中望去,却见杨思存竟已睁开双目,伏在他怀里喘息。
「杨思存!你没事吗?」李以瑞喜出望外。
杨思存瞪了他一眼,李以瑞发觉自己好怀念他的瞪视。
「你的字印,会疼吗?」他哑着嗓子问。
李以瑞一怔:「呃,现在不会,完全没感觉。」
他忽然理解过来,「我接近你,但字印却毫无反应耶,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当然的,和你字印产生反应的、是我爸肉身的魂炼。」
杨思存闭了下眼,像在迫自己集中精神。
「魂炼是肉身与灵魂连动的核心,也是法力流通的媒介,所以每次我施法时,你的字印、才会特别疼。」
段于渊在一旁听着,此时插口:「所以杨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