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
这人正是杨思存。段于渊看他脸色比平常苍白、喘着粗息,额上冷汗直流。
「我无法把你从情境中拉出来,你一直攻击我,还攻击旁边的树,我光是接你的招就应接不暇,连碰触你都没办法。」
杨思存喘着气说。段于渊回头一看,果见身后的树林几近夷为平地,树倒石碎、残根断垣。方才的密林、男孩,均已消失无踪,不禁骇然。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段于渊问他。
杨思存身上还穿着「忘川」的浴衣,前襟全是开的。大概方才与他过一场,连腰带都差点松开,而段于渊清楚看见这人下半身也是裸的。
「我从温泉池裏逃出来,我爸守在饭店裏,我无法回去拿随身物品。」
段于渊神色一紧。「杨若愚、在你面前现身吗?」
杨思存点了下头,神色有些懊悔。
段于渊沈下声,「……所以你、看着瑞瑞被杨若愚带走。」
「抱歉。」杨思存竟道了歉:「我乍见我爸,失了方寸,没能冷静行事,毕竟这是两百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我亲生父亲。」
段于渊反倒一怔,他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示弱的杨思存。这人从在花田出版社裏相遇开始,便十分嚣张,他是杨家人、又是杨若愚的亲生儿子,兼之意图对李以瑞不轨,光是后者就罪无可逭。
但昨夜忘川那一席话,让段于渊不知为何无法再将他视为敌人。但也无法因此就将他视为伙伴,对方应该也是相同想法。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两人相对无语,直到段于渊先开了口。
「你不觉得,这感觉有点熟悉吗?」杨思存说。
段于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是、实品书店那时候?」
杨思存点头:「我的能力,是让被施术者本身产生幻觉,也因此幻境中的情报都是本人既有的,本人没经历过的、记忆不了的,就无法在幻境中出现。」
「但那个责任编辑不同,她能够直接将他人的心境、化成幻境。且幻境裏的讯息是外加的,即使记不清书的内容,她也能将书裏的场景强加在我们身上。」
「而且、与现实重迭。」段于渊说,杨思存又「嗯」了声。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我的幻术存乎人脑中,也因此幻术生效时,那个人就像做梦一样,肉身无法动作。但那人的能力,就像是在现实空间中、再多加一层虚幻的滤镜一样,使人在不知不觉间,将现实和幻觉混淆。」
「像是、ar那样?」段于渊思索。
「那是什么?」杨思存问。段于渊摇了摇头,他没信心用言语让两百岁的老人理解这些现代科技。
「但本人不在,能力也能施展?」段于渊又问。
「花田出版社时不也是这样吗?杨希声人明明不在实品书店裏,但透过读者触摸书籍,就能将王晓君残存在书上的心境扩增成虚像。」
杨思存说:「你身上,应该有你方才看见那个人的物品,是吗?」
段于渊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从装毛笔的花布袋裏摸了一下,取出一枚r城刑警的警徽。
「徐莫礼,我上司的。」段于渊解释道,段于渊当初把它搁在放毛笔的袋子裏,和毛笔一块被双胞胎姊妹找了回来。
「所以这是、徐莫礼的心境吗?」
他喃喃说:「杨若愚,利用杨希声的能力,让我陷入幻境?」
「不,这恐怕是……那个花田出版社编辑本身的能力。这大概也是杨家让那个编辑附身在杨希声身上,收她为养子的原因之一。」杨思存说。
「但那编辑、已经过世了。」段于渊说。
「过世归过世,但她曾经待过杨希声的肉体,你忘了我爸的肉身,有什么样的特性吗?」杨思存说。
段于渊反应过来:「杨希声、也是百炼之体?」
传闻百炼之体,能够化附身魂魄的能力为己用,却没想到连魂魄本身死亡后,也能将对方的能力留存下来。
但据段于渊所知,百炼之体、千年一遇,就算有基因上的优势,杨家八百年来便出了两名,也弥足让人讶异了。
「杨希声……究竟是什么人?」段于渊喃喃问。
杨思存有点意外:「你不知道吗?她是杨家人、又拥有百炼之体,我以为她在阳世应该很有名。」
段于渊摇了摇头:「杨家族谱裏,并没这个名字。」
对段家而言,杨家是宿敌,随时遇上了都是性命交关。也因此段在田在情报搜集上格外在意,要求段家人将杨家每个人的名字、长相、道法和特殊能力,都铭记在心,以备不时之需。
「我爸叫杨希声『姑姑』,她应该是杨家的长辈没错。」
杨思存沈吟着:「而且我爸说,她在杨希声的身上,刻了和在李以瑞一样的字印,以便借用她的肉身,可见两人并非毫无关系。」
段于渊沈默半晌:「杨若愚、还真信任你,跟你说了这许多。」
杨思存一哂。
「这是他的策略,他想要拉拢我。我娘也好我爹也好,都把我当成他们手裏的棋子,我妈拿我来气她喜欢的人,我爸则是觊觎我身上的神力。」
他撇了下唇:「搞不好,我爸还盘算着要拿我来传宗接代,听我爸方才的讲法。毕竟他都可以为了生下神子迷奸我妈了,把我押去跟女人交配,这种事情他好像也不是做不出来。」
段于渊沈默片刻。「抱歉。」
「为什么道歉?因为你说我妈助纣为虐吗?」
杨思存一如往常敏锐至极。
「你不用道歉,那女人不是什么好人,她还欠我、欠很多人一个道歉,你替我骂她,我还觉得快意。而且你利己主义也不是第一天的事,除了李以瑞,其他人的感受你根本不放在眼裏,这我从跟你讲第一通电话时就明白了。」
段于渊低下头:「抱歉。」这回诚心诚意。
杨思存神色稍霁。「段家小道士,你要小心我爸。」
「虽然我和他第一天见面,但他是我至今见过,最难对付的凡人。他不是坏人,不,应该说,那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没有自己正在做坏事的自觉。」
「他思路清晰、做任何事都有理由,意志也很坚定,对人也不是完全无情,甚至比我那个凉薄的娘要有情多了。对朋友也有情有义,至少我家那只狐貍就挺怀念他的,整天叨念我爸的往事。」
「但就因为这样,他很容易让人对他失去戒心,即使他做的是坏事,也会让你觉得他所做所为情有可原、逐渐被他同理。」
段于渊不以为然:「他侵占瑞瑞肉身,不可原谅。」
杨思存神色覆杂,他犹豫良久,才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关于李以瑞。」
段于渊一脸不解,杨思存嘆了口气。
「不管怎样,能带回李以瑞的,也就只有你了。」
段于渊见他转身往山下走,微微一愕:「你不跟来吗?」
杨思存回过头:「你希望我跟着你吗?」
段于渊心情覆杂,感性上来讲,这人虽然看得出来禀性良善、又帮了他和李以瑞不少,但终究是杨家的人,还是魔头杨若愚的儿子。
段于渊身为段家准家督,段家对杨家的仇恨教育,是自小刻在骨子裏的。便是段于渊自己、也亲眼看着祖父段勿用被杨无形的道法「深渊」所伤,痛苦折磨了近十年后殒亡的模样。
虽然从未见过杨若愚,段于渊早在心底,擅自替杨家前家督塑造了个万恶不赦的大魔王形象。
即便杨思存对他和李以瑞如此帮忙,在段于渊心底,仍有这人或许只是虚以委蛇、实则在伺机坑害他的想法。
「看起来是不大愿意了。」杨思存观察他的表情,笑了笑。
「我是很想跟你去找他,他是个让人操心的家伙。但是现在的我,还是不要太接近我爸比较好。」
段于渊又是一楞:「为什么……?」
「李以瑞在我爸苏醒前,问了我的感情状况。」
段于渊一脸不解,杨思存也不多解释。
「虽然我没有挑明讲,但我爸是个聪明人,很可能从我的话语裏推敲出蛛丝马迹。万一他查出真相,利用我挟制地府、威胁阎罗王,就像……八百年前那样,那真是我最不愿见到的状况。」
杨思存的眼神裏,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又抬起头。
「在找到对付我父亲的方法前,我打算先把自己藏起来,至少让我爸抓不到我,就无法拿我来威胁任何人。」
段于渊见他走向自己,警戒地退了一步,杨思存却强势地执起他的手,唇角微微一勾。
「稍微信任我一点,这世界上不是只有李以瑞一个好人,好吗?」
说话间,杨思存法力贯註指尖,美目微阖,在段于渊的掌背写了些什么,再松开手时,段于渊的手背已多了个圆圈的印记。
「对方可能故计重施。这个印记能够助你分辨,你眼前的景象,究是实物还是虚像。若是实物,圆圈会显色、若是虚像,圆圈便会隐没。有所怀疑时,举手一看、便知虚实。」
段于渊怔了怔,犹豫半晌,艰难地说了声:「谢谢。」这才背稳身上的背包,往山道那头离去。
杨思存目送他的背影好半晌,悠悠嘆了口长气。
「请您务必、保佑这两个孩子平安无事啊,王爷……」
酆岛徐莫礼绑架事件
23
「请您务必、保佑这两个孩子平安无事啊,王爷……」
☆
段于渊从怀中取出徐百罗留给他的纸人,毛笔在纸人上轻点。
纸人燃烧起来,在黑暗裏亮起微光,从头部开始焚烧至全身。
最后一枚纸屑燃尽时,段于渊跟前出现一个面色苍白、浑身赤裸的小鬼。
小鬼没有说话,料想只是引路用的低阶小鬼,也没有语言能力。
他沈默地背过身,往山道另一头走去。
段于渊跟在小鬼身后思索。洪理月一行人做为实验品,同时也被利用为杨家搜集肉身的工具,这工作凶险且变量高,需要随时补充枪械等装备。
杨家很可能不想让提供枪械的徐家知道确切真相,也因此每次交易,便给予徐百罗他们这样一只可抛式的小鬼,让小鬼引导徐百罗的人去接头人所在的处所。而这处所,每次也可能不尽相同,好避人耳目。
引路小鬼一路往山头走,走向段于渊曾一度来过的安乐庙。
段于渊伸手进怀中,指尖触着毛笔,感觉自己心跳水涨船高。
小鬼领着他走进绘有壁画的洞窟。神龛裏依然点着红烛,主神殿裏的吕安乐塑像,也依然威严慈祥。
小鬼走到主神像前,把手触在吕安乐的金身上。段于渊见小鬼的身体起火燃烧,最终化成一缕青烟,消失在洞窟裏。
于此同时,段于渊只听轻微的机括声,眼前两人半高的阎王神像,竟缓缓转了个身,露出背后的模样。只见吕安乐神像威严不再,他横眉竖目、神情狰狞,一手抓住胸口,仿佛正承受着人世间最大的痛苦。
即便是段于渊,也忍不住退了两步,神明金身,多以宝相庄严为上,他从未见过这种将恨意表达得如此露骨的神像。
「离缘庙……吗?」他想起韩焰焰的话。
吕安乐神像转换的同时,神龛右方开了个门户,阴风自洞口吹抚而来,让段于渊一阵机伶。
他把法器持在手裏,戒慎恐惧地进了洞门。
他本以为当中或有埋伏,但裏头和外头一样,也是个空旷的神殿,多数庙宇都有表裏两区,最典型的就是城隍庙,裏区飨鬼神、表区供人祭祀。
段于渊走进庙门,入眼便是个巨大的壁画。先前在外头时,李以瑞和他看了前面九幅壁画,就曾质疑过为何篆文写的是十幅,但参道上却只有九幅。
接续第九幅壁画,眼前的第十幅壁画,竟出现了先前从未出现过的人。
只见壁画的中心是个女子。女子脸色苍白,委顿在床上,看起来呼气多进气少,而有个青年扶着女子的头颈,面色狰狞地对着站在床边的另一个男子,正与他争论些什么。
青年是甩子,也就是先前在九幅壁画中一再出现的、杨家先祖杨佛尘。而床边的男子自然是吕安乐。
第十幅壁画的篆文相当长,段于渊悉心读着。
篆文上说,榻上女子名为「尺八」。因为吕安乐雅擅礼乐,特别擅长吹箫,也因此有专门为他备置、清洁箫管的奴仆,古时奴仆并无名姓,全赖主人赐名,而看来吕安乐也无甚取名美学,就直接用洞箫的别称称呼女孩子。
而这位「尺八」,竟是杨佛尘、也就是「甩子」的亲姊姊。
甩子和尺八自幼失去父母,以奴仆身分卖入吕家,甩子受吕安乐重用,连带姊姊也鱼跃龙门,在甩子随吕安乐飞升前,两人常随侍吕安乐左右,童男童女,蔚为美谈。
但可惜的是甩子天资聪颖、尺八却资质平庸,惟独体质怪异,常常会被妖异之物附身。
甩子为了保护姊姊,才拜托吕安乐收其为徒,踏上修仙之路。却没想到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安乐与甩子有义、与尺八有情,尺八出生寒微、又无仙缘,惟相貌极美。安乐情钟于斯,飞升后恋恋未忘,以阎王之尊,屡次下凡探视,并置尺八于城隍庙,指为城隍爷。」
「因城隍能通阴阳,安乐得以金身与其私会。安乐耽于情爱,渐废弛府务。甩子数次犯颜上谏,均不得采。」
「安乐为阎王末年,尺八重病沈苛、命系旦夕,安乐欲以阎王权威、恩赦情人,为其续命,然甩子认生死有命、极力阻拦。」
「安乐龙颜大怒,与甩子决裂,自此种下祸根。」
篆文后面还有一段文字,但不知被谁抹除了。
段于渊用指尖触着篆文,内心震憾不已。
原来吕安乐的「凡人情人」不是别人,正是甩子的姊姊。
这样看起来,当年并非杨佛尘要求吕安乐为杨家人续命。而是吕安乐为了情人,不但擅离职守、还妄图公器私用,只为了救回情人的一条命。
而更令段于渊震惊的还有一点。他端详着壁画中「尺八」的五官,他自忖是个脸盲人,但也看得出来,壁画上的「尺八」,和花田出版社的责任编辑、那个坠楼而死、却又死而覆生的神秘女子,有着相似的脸容。
壁画上的女子,是杨希声。
段于渊还正思潮起伏,便惊觉有人扯他衣角。
他一惊回首,而就在他回头的倾刻,安乐庙的场景忽然变了。
眼前是仆素的三合院落建筑,琉璃屋瓦、碎石庭园,远处是香烟燎绕的香堂,近处则是段于渊再熟悉不过的、段家人多数时间用以修练的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