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边握着手机,紧皱许久的眉心缓缓松开。
留住他和放下他,她都做不到。
陈香说的话是对的,因为希望太小,她不知道这个人还值不值得她奋不顾身,但对于希望的理解,云边想的和陈香表达的意思略有不同。
“希望”并不是他是否还心悦于她,而在于,他到底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严火。
很多人穷极一生都在逐名逐利,在对抗平庸的路上,日渐迷失,忘了初心。
她爱的,从不单单是严火带给她的那些浮于表面的浪漫和美好,她更爱他胸膛裏那颗炙热赤诚的心,见到世间苦难,不愿作壁上观的局外人,而是真正的敢于担当,像一把焰火,燃烧热血,驱散黑暗。
那样的严火,即使平凡,却耀眼异常。
长途飞行让云边有点疲惫,下飞机时已经是晚上了,从出站口出来,迎面一股冷风呛到鼻子裏,她咳嗽两声,紧了紧身上的毛呢外套。
身侧的男人为她开车门,云边钻进副驾驶,男人绕到驾驶座,上车关门:“首长今天事情比较多,说明天你看完画展他找你吃饭。”
云边嗯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笑笑:“罗浚。”
“哦,谢谢。”
云边和他不熟,便窝在座位裏小憩,再睁开眼时已经到地方了,云边道谢,下车。罗浚点点头:却不走,而是把车倒进一旁的停车位,云边回头看了一眼,随后上楼。
打开家门,一股灰尘的味道,云边把背包放下,简单清理了一下卧室,拿出一套干凈的被褥,躺了上去。
好久没回来了,以为回到故乡会有强烈的归属感,但她并没什么感觉,她的心反而都在长蓝,惦记着云端眼盲照顾不好自己,也牵挂着常焰。
她掏出手机给云端打了个电话,聊了一会挂掉电话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走到窗子边,往下头看。
罗浚的车还在,车裏打着灯,人肯定也在。
云边嘆了口气,回房睡觉。
第二天云边从家裏出来,罗浚果然还等在门口,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面色疲惫,一看就是熬了一宿。
“云小姐去看画展?我送你。”
云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次的展览为期十天,是知名的油画容唐老先生发起办的收藏特展,近万平方米,上百幅名家作品。
容老在油画界声誉极佳,展品又多是画家们没有公开展示过的,自然吸引了诸多目光,来参观的不乏许多油画界的知名人士以及收藏家。
这些画展出过后便会进行拍卖,拍卖将全程直播,每一笔成交价都是透明的,结束后这些钱将成立一笔基金,用来给特殊疾病群体治疗。短短十天的亮相,之后这些珍贵的油画再也不会一起出现了。
参观的人不少,每件展品都拥有独立的空间,画旁边有关于作画者的介绍,举着相机拍照的人不少,摄影姿势专业,多是媒体行业的。
云边沿着参观路线一路走着,最后停在了一幅雪景画前头,眉头抬起。
光线昏暗的厅堂裏,所有的光都集中在展品上。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自己的画被展出,但在一众知名画家裏头,还能有如此特殊的位置,让她有些惊讶。
有观画者在一旁议论:“云边?这个画家不出名吧,怎么和容老的展位一样大。”
“是个小众画家,作品倒是不错,获过不少奖,但人太年轻了,资历尚浅,摆在这个位置的确不太够格。”
“你认识?”
“不熟,只是见过,人比画要漂亮。”
“怪不得,怕不是什么富商的亲眷吧,所以才有如此厚待。”
“那就不知道了,她背景很神秘,人也不公开露面,比较低调。”
“低调?那更说明问题了,要是干凈的话,何必弄得见不了人似的,显然是怕人扒身世呗。”
云边站在他们身后,对两个人的谈论充耳不闻,安静地观赏画作,罗浚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位置,不打扰地盯着她。
无论站在阳光之上,还是沟壑之下,人性都是逃脱不开的,人性有善,必然也有恶,但这恶意对人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就要看世界的秩序如何,因为恶不同于善,恶有忌惮,恶是个胆小鬼,世界的规则越健全,它们越是偃旗息鼓。
人要消灭的从来都不是恶意,而是恶滋生的环境。
“云边。”
云边看得太专註,迟疑两秒才回过头。
“容老。”她轻轻颔首。
刚刚谈话的两人也回过头,看见云边和容唐老先生皆是当场尴尬住,连招呼都没打,快步从展品前头离开。
容老满头白发,身形消瘦,褐色的毛衣外头套着件马甲,朝云边笑笑:“你这孩子怎么才来,展览都快结束了。”
“我哥哥那边我总放心不下,就耽搁了几天。”
“云端最近还好?”
“挺好的。”
容老点点头,研判似的打量了一下云边:“你最近也还好?”
“也挺好的。”
客套过程不过几秒钟,云边的表情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但容老还是觉得她不一样了,眼神比之前明媚了些,像是困扰好久的事情总算等到了转机,但眉头却有浅浅的川痕,怕是又有了新的困扰。
云边直来直去问:“容老,为什么把我的画摆在这个位置?”
容老笑笑:“你的画好,摆在这怎么了?”
“这展厅裏的画,哪个不好?你这是明目张胆给我开小竈呢。”
容老皱眉:“你这孩子,给你小竈还挑我了,我这不是提携你吗,眼看着年纪越来越大,毛病也多,再不提携,等什么时候去。”
云边的眸光滑过一丝感伤:“比我有实力的后辈有很多,您把精力搭在我身上,不值当。”
容老爽朗地笑笑:“值不值当,这标准谁定的。”
云边哑然。
云边和容老的渊源颇深,她曾在他那容老手下做过一段时间小工,意外收获了容老的喜欢,收了她做学生。
后来容老因为年纪大精力有限,不怎么喜欢教别人了,便不接待造访的学生,唯独云边,他每次都会见上一见,交流一下艺术心得,或提点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