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荒芜的风中迷惘地寻找星辰的方向,疲惫昂奋又停不下来。创世之初的洪荒从神话和经书中涌来。我站在岛中央急切地张望,可是天空之上的黑色飓风沈沈地压下来。但是我依旧相信,我像耶和华一样仁慈地相信,我们作为有思维的生物是上帝的杰作,在黑色的天地之外有着明媚的雪原和祥和的村庄。我们终将作为一个光荣的伤疤装点历史,然后被后人轻轻摩挲。我们只是在经历一个生命的梦境,浑浊得像是处在绝路,但是在太阳醒来并开始将他的眼泪浇灌这片皲裂的土地之时,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葬礼那天,天色阴沈,像一个久病之人伤寒落魄的脸。灰扑扑的天色中,几只黑羽鸟像挥舞着镰刀的死神使者,在灵堂外久久徘徊。悲怆的唢吶声掩盖了悲伤之下所有人麻木的脸。妈妈在爸爸的遗体前面无法压抑悲伤地大哭,身边几个平时亲近点的亲戚面色悲默地安慰妈妈。
在得知爸爸死讯后的这两天,我从巨大如雪原的悲伤与绝望中慢慢麻木了感情。我只是特别想再跟他说下话,特别想告诉他,尽管他总是对我冷眼以待,尽管我总是对他恶言相向,尽管我和他之间一点也没有平常父子间的亲近与理解,可是我爱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爱我的。我们之间的种种恶言不过是由日常的消磨而致使脾气粗暴。当他醉了酒,暂时忘却了生活的压力与失望,他也会对我微笑,也会温柔地到我的床前亲吻我的额头,也会从自己本就拮据的钱包裏面像挤海绵一样抽出两张放在我的枕头下面。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平凡的父亲。却是我唯一的父亲。
可是,现在,他无法再说话了。他就像一辆错了轨的火车,汽笛停止,旅途已尽,身边只有漫山遍野的荒芜为他祷告。
泰戈尔说:“生如夏花般灿烂,死若秋叶般静美。”
那是哲人的生命。平凡的日子裏,我们没有崇高的理想,没有美好的追求,我们就像是在这人世间茕茕独立的蝇蚁,靠着彼此间的微弱温度熬过每一个漫漫长夜。
我註视着爸爸僵青的脸。他的眉毛到现在依然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道锋利的刀刃。他的轮廓若斧削刀刻,凌厉得岁月也遮不去他英俊的面孔。但不久之后,他将在熊熊烈火之中成灰,世间再无他的痕迹。
那一天最后是怎样结束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最后,我和妈妈捧着爸爸的骨灰盒回到家中。
妈妈神色悲切地註视着我,说:“你去睡觉吧,明天去学校上课,好好学习,你爸爸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呢。”
我点头,忍住马上又要涌出来的泪水,几乎是以逃跑的姿势回到了房间裏面。
第二天早晨,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悸,骤然惊醒,看见妈妈正坐在我的床边,怔怔地望着我。
我吓得一怔。
妈妈似乎一夜未睡,形容憔悴,眼睛裏有血丝。她望着我,眼眶裏面挤满了泪水,我听见她沙哑的声音怔怔地说:“你长得很像你的父亲。”
“妈?”我感受到妈妈的异样,心中慌乱,“妈,你怎么了?”
妈妈在泪水中嫣然一笑,说:“没什么,你去外面吃早饭吧,我已经做好了,吃完后去上学。”
她的笑容温柔得让我心悸。我宁愿她像平时那样对我骂骂叨叨,也不希望她如此。
“去吧,去吃早饭。”她将放在床头的校服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