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裏,纯贵妃一身素衣躺在床上静静想着心事,香炉裏烧着清淡的檀香却掩盖不住弥漫在整个房间裏的丝丝药味,和嘉公主守在她床头,一会儿看看额娘一会儿看看静静立在下首的两个兄弟,一脸担忧。
似乎过了许久,纯贵妃才开口了,声音平和温婉,仿佛并没有一身病痛:“十二阿哥自从那场大病之后脱胎换骨,行事做派皆别有章法,不过了了几月,这宫裏的气象就变了……若令妃是个蠢人,她也许还能等时机,可惜令妃实在是个少有的剔透人,那两位只怕就要见真章。”
三阿哥痛苦地低下头:
“儿子无能,不能给额娘长脸……”
“胡说,”纯贵妃温和地斥责,“你是额娘的好儿子,你对额娘的孝顺体贴额娘都记得。”
“可是儿子……”
三阿哥犹豫着不敢说出口,但儿子心事做额娘的有什么不明白?一生最不放心这个儿子的心结,纯贵妃嘆了口气:“照你这么说,额娘没为你努力争取就是不慈爱,你也必定是怪着额娘的?”
三阿哥大惊:
“娘娘何出此言?额娘若这么想儿子真无颜活于世上了!”
“是了……额娘的心也和你一样的,若你为了这个为难自己,你又让额娘怎么活?”
纯贵妃静静地说,仿佛万事都不在心上,眼角已经挂了一滴泪。
和嘉弱弱叫了一声额娘,自己先就哽咽了,地上的三阿哥更是泪如雨下。六阿哥默默看着面色苍白但平静如水的纯贵妃,沈默了半晌轻声说:“额娘,你前几日让儿子们向十二阿哥道谢,是想让儿子们看清楚形势,早做打算是吧?”
纯贵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那么,你可有什么打算?”
六阿哥不说话。纯贵妃静静等了片刻,又嘆了一声,声音有些萧条:“我知道你一向是个有心的,也有才器,若是额娘还能活上十年,额娘也未必会说这样的话……只是额娘没那么多时候了……”
“额娘!”
三个人一起惊叫,纯贵妃只是神色淡漠无动于衷:“……额娘何曾不是心高的,只是到了现在这时候,额娘也没法为你们争什么,甚至也未必能护你们多久。眼看着十二阿哥资质之出众近乎天成,十一阿哥聪明剔透也一意助他,令妃又……为人母的心,实不希望你们涉足这等险事……”
“额娘……”六阿哥低声喊了声,似有不甘,“儿子并非……”
“九龙旧事所去未远,恂郡王过世也不过区区四年,那些圣祖爷阿哥又哪个不是龙章凤姿、出类拔萃的?可那般出类拔萃,又有几个有好结局?就是世宗皇帝……额娘近日每每思及此处都觉心惊不已……”
纯贵妃嘆了一声:
“现在想来,和亲王实在是个聪明人……”
六阿哥不说话了,低头颤了一下,终于落了泪。
三阿哥看兄弟灰心,心中只觉一团东西堵在那裏难受得慌,顿时咳嗽了起来。
纯贵妃也不理他,只是静静看着帐子,过了许久才嘆了口气:“额娘拼死也要为你们谋个前程的,只希望你们日后能安心度日,相互扶助别淡了兄弟情谊……千万别辜负了额娘一番心血……”
八爷小九在闹腾,纯贵妃在筹谋,令妃在干啥?
她在撕手帕,那确实是撕,撕的还很狠,一点不心疼自己抽葱一样的指甲。
她能不狠吗?她多委屈啊,她都好多年没这么委屈过了。
好好的设计,十二阿哥那死孩子没死成也就算了——都是那贱婢无用,连个毛孩子都弄不死——纯贵妃没被拖下水也就算了,甚至皇后没炸毛触怒皇上令妃也认了。
但为什么三阿哥、六阿哥不但没疏远十二阿哥,反而和那个死孩子眉来眼去越走越近呢?
本来四阿哥、八阿哥就因着十一阿哥那个没脑子的明裏暗裏帮衬着十二阿哥,现在又多了纯贵妃一脉,之下略大些的阿哥几乎全站在了那死孩子一边……这两日那些公主阿哥也流水一样去探望那死孩子,去了又去一点不嫌累——不过是淹了淹水嘛,她的小十四生病的时候人都没到过这么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