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在身边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嘴角挂出笑容,“我一直以为你是很自信的人,没想到会说不知道。”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谈论我对这次战争胜负的看法和我的性格?”南烈皱皱眉,看着在月光下笑着的仙道,觉得那露出的牙齿刺眼的白。
“当然不是,我是特意约你出来看风景的。”仙道手肘支在自己大腿上,身体前倾,饶有兴趣的看着南烈。
“我困了,没有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南烈向前走了两步。
“这裏离我们的驻地挺远了。”仙道答非所问地说。
“然后呢?”
“然后我在等你说些什么。”
南烈转过身,面对着仙道,“比如?”
仙道依然坐着,嘴角微微翘起,
“比如你是不是内奸。”
19
“我不明白。”南烈笑了笑,“这是玩笑吗?才和藤真吵完就来找我的麻烦或者是看我不顺眼打算找个借口对我进行制裁?”
“我何尝不是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测。”仙道的头垂下一点,“一定要我说明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南烈抱着臂冷眼看着仙道。
“开始我和藤真就怕会有内奸,所以那次夜袭丰玉前锋营的命令是直接对三个团长面对面下达的,那天夜袭成功,但是我们也同样被烽火骑士团袭击。后来会师之后,他们三个团都没有受到伏击,没错吧?”仙道看着南烈点点头继续说,“丰玉怎么知道我们的营地?如果是被斥候发现的应该会留人监视,为什么会不知道我们的骑兵团和长弓团后半夜出袭呢?为什么只是驻地被袭,三个团在集合的路上却没有被袭击呢?那时候单兵行进的他们是很容易被丰玉吃掉的,但是为什么没有?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出团裏有内奸,而且内奸出在法师团裏。”
南烈点点头,“按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内奸是法师团的人。”
仙道吁了口气,“第二次我觉得我的策略还是非常巧妙的,基本上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但是还是低估了内奸的能力,竟然看破我的策略,所以突袭被阻,全团被重创。”
南烈点点头,转身看着半落的弯月,“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仙道笑了笑,“我们都在等同样的事情发生。”
“同样的事情?”南烈的心沈了一下,猛然回过头,看见仙道眼底的那抹讥讽。
“都说了是请你来看风景的。”仙道冷冷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南烈,结了手印,浮在空中,眺望着驻地,一点火光,两点火光,最后连成一片,“我们不都是在拖延时间,等着烽火骑士团来袭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南烈仰起头,看着目视远方的仙道。
“今晚,今晚你让使役魔传出消息的时候。”仙道的视线转回南烈的身上,“流川去通知牧的那晚我去送他,回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使役魔飞进你和三井的帐篷,但是我一直不确定你和三井那个才是内奸。于是我想出了这个办法,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放掉这个可能会全歼法师团的机会,所以你上当了。”
“为什么让越野缠着我和三井聊天直到深夜?”
仙道笑了笑,“当然是害怕你在传出消息前有时间了解到沼泽的实际地形,你现在想回去看看吗?”
“回去也晚了,你既然处心积虑的把我骗出来,那边应该已经有了稳妥地安排吧。”南烈干脆坐在地上,“你和藤真吵架是演给我看的吧,甚至你晚上故意找错帐篷也是,现在藤真应该正在那边指挥着骑士团和我们决战吧。”
仙道微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决战,那片沼泽其实只有进去的路,而且我把你留着指路的标记稍微改了改,藤真学长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把你们的骑士团赶进沼泽地。”
“然后呢?”南烈站起身笑了笑,“仙道阁下准备怎么处理我?”
“你为什么要背叛?”仙道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郑重而严肃的註视着南烈。
“背叛?”南烈笑了,一幅很开心的样子,“我只是忠于自己的国家,我本来就是丰玉人,只是十二岁的时候被特意送到神奈川。”
“你这样说我多少能够好受些。”仙道降落下来,眼睛微微瞇起,“你不会束手就擒的,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动手了。”
数道雷电带着劈啪声从天而降,青白的光芒剎那撕裂了夜空。
冰盾如初夜的昙花在雷光中稍纵即逝,绽出漫天剔透的星屑,星屑后艷红的火盾如红莲般绽开与雷光相遇,迸射出妖艷的紫光。
虽然只是瞬间,已经足够南烈驾驭着风冲上天空,和站在地上的仙道拉开距离。
“冰锥。”仙道迅速的结着手印,一抹银光快速的飞向南烈却在两三米处失去力量,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落了下去。
“你虽然厉害,但是魔法释放距离也仅能达到60米。”南烈笑了笑,驾驭着风向远处飞去。
铮!的一声轻响,三只羽箭从山坡下的阴暗处射出,南烈迅速的张开盾挡住了前两箭,第三箭还是击碎了火盾,深深射入南烈的左胸。南烈的身体猛烈的晃了一下,向下跌落了几米,又歪斜着飞起来,摇晃着飞向远方。
“手下留情?”仙道的目光由南烈逐渐变小的身影移向山坡下。
神拍着身上的草叶和灰尘走出来摊开手,清爽的笑,“藤真学长说让他活着回去或许比在这裏留下他的命用处大。”
仙道想了一下,笑起来,“原来他坏起来也不比我差啊。”
“现在回去吗?”神背好弓仰头问仙道。
“天亮再回去吧,反正我也不清楚兵力部署,现在回去也只是添乱。”仙道仰躺在山坡上,看着寥落的几颗星辰,“小时候你晚上从来不敢出门,每次被我们硬拉着出来,都是边哭边走。”
神捡起一块小石头砸过去,笑骂着,“你不揭我短会死啊!”
等仙道和神回到驻地时天已经透亮了。
薄薄的晨雾在林间飘荡着,还未拨除完的帐篷在薄雾下也显得有了几分情趣。绿色的藻类附着的大片沼泽已然恢覆了原貌,掩盖了昨夜的残酷和激烈,如果不是沼泽周围大片凌乱的蹄印和焦黑的泥土,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最先看到仙道的是几个战士,都很不好意思的躬身小声喊了声团长,想必昨晚之前没有少在心裏咒骂仙道。
站在沼泽边缘看团员收拾营地的藤真听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脸上同时绽出愉快的笑容,然后两人走近,紧紧的拥抱在一起。
“藤真学长,辛苦你了!”仙道的声音不大。
藤真的声音更小,“烧了我头发的事一会再跟你算账!”
然后两人分开,仙道苦笑着看看四周,“昨晚的战况怎么样?”
“丰玉差不多损失了两个团,而且大部分是重骑。我们枪兵团和福田带的团损伤稍为大一点,伤亡人数大约在1000左右。”藤真的目光停在绿色的沼泽地上,哭喊声、惨叫声,在微弱火光中闪过的面孔,那神色间透出的恐惧和绝望,数小时前的那一幕深深的刻在了藤真的脑海中,“守护一定要是这样的残酷吗?”
这个问题让仙道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艰难的咽了口唾液,这才伸出手拍拍藤真的肩,“有些时候我们别无选择。”
“或者敌人踏着我们的尸体过去,或者我们踏着敌人的尸体过去,只能这样?”藤真侧过头看着仙道。
“还有其他的方法,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尽量保护好自己的团员而已。”仙道直视着前方淡淡地说。
于是两人又沈默下来,看着团员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
“南烈的职务由谁来接替?”藤真的眼神又恢覆了以往的冷静,目光追随着最后一批撤出沼泽地的团员问。
“上一次战役法师团的损伤比较大,南烈的法师团就直接编进越野和三井的团裏吧。”仙道垂了下眼帘,又很快抬起,“你觉得呢?”
藤真默默地点头。
“下午的时候我们差不多就可以和牧他们汇合了。”
“是啊。”藤真脸上透出一点笑意,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薄雾已然在阳光下消融,深绿、浅黄的树冠在微风中摇曳,金色的光点在林间跳跃着,时隐时现,像一只只欢乐的精灵。
20
晚餐非常丰盛,甚至提供了酒水,今天不只是两团汇合,更是与丰玉近三月的拉锯战中第一次取得压倒性的胜利日子。而丰玉的前锋营在烽火骑士团被重创后终于收到命令,和烽火骑士团一起向后撤退50裏,退守另一个临时要塞菲尼斯。
红彤彤的篝火驱走了寒冷,架起的大锅上煮着浓浓的蔬菜汤,整个营地裏充满了烤肉和麦芽酒的香味。士兵们围着篝火,形成一个又一个圆圈,有人开始大声的唱歌,然后有人起哄,推着自己身边的同伴去邀请团裏稀有的一些女性跳舞。
仙道感受着周围的热闹气氛,微笑着喝了一小口酒,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这种烈酒,还好因为人多,在分配之前已经在酒裏搀兑了水进去,不然两杯下去自己只怕就要躺下了。
藤真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仙道背后,循着仙道的目光看过去,“不去看看流川吗?”
“这么多人那裏找得到。”仙道挑起嘴角,回过身。看样子藤真喝了不少酒,不但脸上浮着一抹异样的红晕,连眼睛也有些发红。
“我刚才看到了,离这裏不远。”藤真挽住仙道的胳膊,“牧、阿神、樱木他们都在那边,一起过去吧!”
“你喝醉了?”仙道小心的扶住藤真的身体,却被藤真甩开,“跟我过去!”,不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所有的力量也同样不容反抗,然后仙道确定藤真就算没醉,也处于半醉了。
走了没多远仙道就看到樱木那火红的头发,还有同样引人侧目的五音不全的歌声。
藤真拉着仙道歪歪斜斜的挤进去,于是有人向一边让让,空处牧身边的位置。
牧对着两人笑笑,招呼着两人坐下,藤真很自然的坐在牧的身边,仙道也在一边坐下。
“臭狐貍,你喝酒怎么像个女人!”樱木几步跳到仙道左侧稍远的位置,扬脖喝完杯子中的酒得意地笑着,“要像本天才这样喝酒才像个男人!”
“白痴。”
熟悉的声音,清清爽爽的传过来,于是仙道侧了身子,笑着看过去。流川坐的很低,下颌抵在膝盖上,眼皮微微的下垂,显然有点瞌睡了,勉强抬起的脸也红红的,想必在这种场合下就是不喝酒也会被强灌几口。
感受到从侧面投过来的目光流川转过头,看清楚是仙道人就清醒了几分,忍不住一眼瞪过去。
挑衅没有得到惯常回应的樱木有点诧异,顺着流川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仙道那张笑瞇瞇的脸,立刻转过头一脚踢向流川,“狐貍,你竟然无视本天才,和这个扫把头在这裏眉来眼去的!”
流川转过脸,并没像以前那样跳起来还手,而是面无表情拍拍樱木留下的脚印,不紧不慢的说,“猴子,红毛猴子,跳来跳去的白痴红毛猴子。”
于是樱木愕然,坐在周围的人哄笑。
连不太爱笑的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流川会说出这样的话。”
“是啊。”藤真用肘轻撞着仙道的腰,挤眉弄眼的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樱木有点急躁,想要回骂流川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早已被酒熏红的脸又红了几分,俯下身子一边去揪流川的衣服一边说,“臭狐貍!你说谁是红毛猴子!”
“你!”流川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挑衅,开始和樱木对峙。
仙道笑着摇头,“要是彦一在这裏就更纠缠不清了。”猛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见到那个多话的学弟了,于是转头笑着问藤真,“你今天有没有见到彦一?我好像有日子没看到他了。”
藤真的笑在脸上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消失,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看着藤真的表情仙道的心一点点沈下去,人也从头顶凉到脚底,心中涌起一种覆杂的情绪,无奈、悲哀、恐惧和无助。笑容却固执的挂在脸上,掩饰的喝了一大口酒,伸长了胳膊去推牧,“你不请藤真学长跳支舞吗?”
牧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站起身,朝着藤真微微躬身,伸出右手,“藤真阁下,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偷瞟了眼笑的艰难的仙道,藤真伸出手站了起来。
看到两位团长共舞,周围的掌声、起哄声响成一片,更多的人也开始邀请身边的同伴跳起舞来。
“你也去跳舞啊,小时候你的舞姿可是深受老师的喜爱。”仙道喝了一大口酒对着坐在不远处的神笑着。感觉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下,仙道笑着侧回身子,抬起头看着伫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仙道阁下,可以请您跳支舞吗?”流川挺直的站着,右手伸到仙道面前。
仙道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放下杯子,站起来,把自己的手递过去,也许因为酒精的作用,今晚流川的手温暖而干燥。
两人很快融入跳舞的人群,侧身,两人交错而过,回退,转身,再次交错,流川的手腕微微用力,把仙道拉近身侧,“不想笑就不要笑了。”
“不笑我怕自己会哭出来。”仙道的声音很轻,擦着流川的耳际滑过。
本该转身的流川停住了舞步,“流川!我们挡住别人了。”仙道小声地提醒,拉着流川躲开两侧的人。
流川转头静静的看过去,亮亮的瞳孔映着闪烁的火光,映着仙道恍惚的笑容。仙道觉得一切都在眼前消失了,只得一个人和那爱怜的目光。
流川的手紧了紧,拉住仙道向人群外走去。
牧看着一直註视着仙道和流川的藤真嘆了口气,带着颇多感慨地说,“彰爱上的人是流川真好。”
藤真的目光落在牧的脸上,握在一起的手再次紧握,“是啊,真好。”
终于听不到嘈杂的喧嚣声了,流川这才放开仙道的手。
两个人静静的对立着站了会,流川忍不住问,“怎么不哭啊!”
“哭不出来。”仙道沈默了一会,走过去垂下头靠在流川肩上,“让我靠靠,一会就好。”
流川放松下来,收拢双臂环住仙道,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听着对方的心跳,感受着对方的温度。
“答应我不要出事。”仙道忽然用力的抱住流川。
流川侧过脸,温润的嘴唇贴在仙道的面颊上,带着微微的酒气,“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