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仙道曾经期盼的雨在迟了十多天后下了起来。早晨的时候只是蒙蒙的浮在空气裏的水汽,落在脸上带着一丝潮意,快中午时终于变成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艾维城干燥许久的屋顶和街巷。
一手抱着厚实的柔软毛毯,一手提着藤编篮子的鸣海走进图书馆。先是扫了眼仙道的膝盖,果然和自己预料中的一样,阴冷的图书馆裏自家大人还是盖着去年那条旧毯子,于是鸣海的不满更加强烈起来,嘟起嘴拖长了音叫了声,“大人!”。
正在缮写目录的仙道抬起头,看着双手占满一脸愤愤的鸣海不觉露出笑容,“又是越野带你来的?”
“当然,自从你们搬走都不来看我,也不让我去你们那裏!”鸣海瞪了眼仙道,放下篮子,把新毯子塞在他怀裏,伸手把旧毯子揭掉,“去年不是都说了嘛,让换条新的,你当时可是很认真的答应我说肯定换的!”
“爱操心的女人老的很快的!”仙道搓搓冰凉的手,展开新毯子盖在腿上嘿嘿的笑着。这件事他确实记着,也和流川在下城区的集市上找过,只是没找到合意的而已。
“大人,知道篮子裏是什么吗?”鸣海故作惋惜的嘆息着挽起刚放下的篮子,做出要走的姿态,“是你去年吵着要吃的核桃派。还说今年做给你你一定高兴呢,既然嫌我多事,那我还是带回去吧。”
“没有!就知道小葵最会疼人了,像想你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就算再操心也不会老的!”仙道的眼裏闪着光,口腔裏迅速分泌出了大量的唾液。前天虽然很勤奋的剥了半天核桃,但是做成那种填了满满核桃碎的派,也不过巴掌大的五个。甚至流川都省出了自己的一份,也没让仙道吃过瘾。
鸣海眼裏露出带了些得意和狡黠的笑意,嘴裏哼了声,把篮子放在仙道腿上,“吶,都给你。”
仙道从篮子裏拿出块还温热的核桃派,狠狠的咬了两大口,解了馋才问迭着旧毯子的鸣海,“宏明还经常去看你?”
“没有经常,今天是前几天就约好的,特意带我来给您送核桃派。”鸣海把迭好的毯子抱在怀裏,白了眼仙道。虽然她听话的留在了侯爵府,但是心裏还是有些不满仙道既然带了镜过去,为什么不带自己。
“那,喜欢宏明吗?”仙道嚼着核桃派,嘴裏含混不清的问。
“也没有……特别喜欢。”鸣海脸腾的红了起来,有些羞赧的垂下眼帘,磕磕巴巴的否定着。
仙道眼裏多了几分笑意揉揉鸣海的脑袋,“那你是在这等宏明一会来接你,还是让我送你回去?”
“大人现在就走?”
“恩,手头的手卷也没什么急需缮写的,这种天气正好去接流川。”仙道又从篮子裏拿出一块派,边啃着边戏谑的看着咬着嘴唇略显犹豫的鸣海,“所以,你要跟谁走?”
撑着脑袋的手晃了又晃,终于失去平衡,随着砰地一声闷响,流川的脑袋重重的磕在面前厚厚的法典上。从睡梦中惊醒的流川揉揉额头,盯着面前的法典眨了好几下眼睛之后终于想起自己睡着之前是在干什么,于是偷偷的揪着袖子,有些心虚的擦掉滴在羊皮纸上的口水。
早晨我已经巡视过了,这种天气外出的人也不多,大家就待在公署熟悉一下公文和法典吧。酒井侯爵轻巧的几句话就将守备官今天的巡视日常改为了室内活动,接替酒井侯爵的流川也只能在遵循部署,留在房间裏面对厚厚的法典和一迭空白的公文。
该死的公文。流川带着些嫌恶的把手边的纸页收拢在一起。抓一个有贵族身份的人为什么需要填这么多东西?即便在法典上已经找到相应的刑罚,还要把那长长的一段文字抄写下来。好不容易填完了这些盖上自己的印鉴,还要送交王宫由陛下做最后的确认之后才能生效。而抓一个没什么身份的人只需要挥一下手。
“大人的马车在外面等着,问您要不要一起回去。”镜低声说完,咬着嘴唇低下头。
是在笑自己吧。流川用手指挠挠脸颊,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不好意思,但是自己确实缺乏当一个指导者的自觉,“怎么不叫醒我?”
镜抬头看了眼流川,又低下头。他还没有自信能躲开流川毫不留手的攻击。
流川也醒悟过来,没继续等镜的回答,“已经过了接替的时间?”
“是。”
“走吧。”流川站起身接过镜递来的斗篷,活动了下有些扭到的脖子。也不知道仙道怎么在图书馆这样日覆一日的阅读、抄写,还总是一副很有乐趣的样子。
马车就停在公署的门口。仙道趴在车窗上伸手接着雨水玩的正开心,看到走出公署的流川忙甩掉手上的水,冲两人招招手。
等流川和镜坐下,仙道心情愉悦的开口,“有没有吃午餐?”
“没。”流川靠在软软的座椅上,觉得又有了些困意。
“那在外面吃?”
流川无所谓的点点头。
“西斜巷!”仙道敲敲车厢。
很快马车轻快地跑了起来,穿过雨幕转向第三大道。进入下城区马车自然的慢了下来,已经闭上眼的流川先是听到一声马的嘶鸣,接着车门被猛然拉开,一个兜帽遮住脸的人招呼也不打就直接跳上了马车。
流川的第一反应是抬脚,不过这一脚还是没能踹下去,因为跳上马车的人及时掀掉了遮住脸的兜帽。
“太好了!捎我去绿堡!”三井脱下斗篷,把流川朝一边推推挤着坐在座椅上。
“不顺路。”仙道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绝。
“别这样啊!我已经在路边等了半天了,也没见一辆载客的马车,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要讲点情面嘛!”三井一通话说完看仙道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不纠缠,只是笑嘻嘻的转向流川,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故意的摇晃着,“你说是吧!”
流川被三井晃的难受,瞥了眼了仙道,“载他去吧。”
“看!还是流川知道疼人。”三井看流川开口,笑的越发得意,揽住流川的肩膀,“到了地方三哥请你喝酒。”
流川对喝酒没什么兴趣,不过他对前天和水户去吃饭吃出一段意外很有兴趣,今天又听到陌生的名字不觉就留意起来,“除了酒还有什么?”
仙道的眼睛眨了下。绿堡是什么地方他当然知道,不过想着流川不好打听这些琐碎的事,所以也懒得阻止三井胡说八道,却没想到流川竟然好奇了。
三井本来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想着不大开口的流川竟然会顺着自己的话问下去,于是挑着眉瞥了眼仙道。对面这位表情虽然还是带了淡淡的笑意,但三井也不是笨人,知道真等到仙道脸上那三分笑意没了,就不是自己笑笑可以了事了,索性把问题推了出去,“至于还有什么,长于帝都的仙道大人应该更清楚,你问他好了。”
仙道显然不愿接这个话题,似笑非笑的挑着嘴角,“你能喝起那裏的酒?”
三井被仙道戳到了短处,露出带点讨好的笑容,“反正不是抢的。”
看那带着几分猥琐的神情仙道也明白三井袋子裏的金币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来路,怎么说都是被田岗院长一起吼过的,也就趁机提醒一句,“你知道田岗老头的脾气,别让他失望。”
“当然!”这次三井的表情也变的郑重起来。
流川听两人越说越远,忍不住踢了脚轮椅。
流川的不满三井可以视而不见,但是仙道不能,所以最终仙道用带了些幽怨的眼睛看了眼三井,然后尴尬的冲着流川笑笑,“是家妓院。”
轻薄的呢料已经被水浸透,帽兜的边沿软软的贴在额头上,在接近王宫前的广场时藤真尝试着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水,但是显然并没起到什么效果。
藤真松开手,哈出一口淡淡的雾气,忽然就想起了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季节,他们奔逃在阴雨绵绵的海南平原上,过着只有今天的日子。在危机四伏中自己却总是有着昂扬的斗志和强烈的希望,但是现在在安逸的帝都,自己却越来越觉得不安和迷茫。
桥头负责守卫的两队近卫正在交接,其中一个近卫官看了眼勒住马的藤真友善的笑了下,随意的摆摆手示意放下吊桥放行。
藤真踏上石阶脱下滴着水的斗篷。从拴马的木栏到王子们居住的王宫侧厅,这段长路让他半湿的斗篷完全湿透了,看来一会回去的时候需要借牧一件斗篷。
空旷的长廊很安静,显然另外两位殿下下雨天也没有留在自己的房间裏。牧绅一的房间在二楼,虽然来过几次的藤真并不需要有人带路,心裏还是有些奇怪自己在侧厅走了这么久,怎么会连侍女都没看到。
牧绅一房间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白色窄袖长袍的侍女正站在桌边整理花瓶裏的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看清来的是藤真后露出可爱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金色石斛行礼,“藤真阁下,您是来找三殿下的吗?本来他要在这裏等您的,但是殿下淋了雨,所以去了一楼的浴室。殿下还特意吩咐等您来了,让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过去。”藤真温和的笑了笑,这种天气淋了雨确实很需要在热水裏好好泡泡。
藤真把湿透了的斗篷扔在外室的地上。走进水气四溢的内室前,他依稀记起牧似乎说过这裏并不常用。
腾腾的热气和水雾随着藤真的移动缓缓的流动着,水雾缭绕的内室看什么都是隐隐约约的,但晃动的身影还是很明确的指出了该去的方向。
藤真停住脚步,雾气中的身影如果是牧绅一怎么看也太过纤细了?
安静的房间裏响起哗哗的水声,在藤真停下后浴池中的人反而走了过来。
池水荡漾着,从雾气裏走出来的女子湿漉漉的栗色长发垂在浑圆高耸的胸前,看到藤真后同色的漂亮眼睛既未显出羞涩,也没变的惊慌。
‘当啷啷啷’
在一连串金属掉落在地面上的回声中夹杂着女人的呼叫,“来人啊!快来人啊!有人闯进公主殿下的浴室了!”
身后尖厉的女声让藤真的头皮一阵发麻。在杂乱的呼叫声和沈重的脚步声中藤真看到金平步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着池边走了两步,拉过一件深绿色的袍子遮在胸前。
七八个侍女迅速的拿着布巾和裙袍从门外冲进来。藤真已经从愕然中清醒过来,迅速的背过身,听着身后布料的细碎声音,心沈到了谷底。
“藤真男爵?”带队冲进来的近卫有些迟疑的抽出剑,用剑指着藤真。
藤真看了眼问他话的人。这无疑是个圈套,而且设圈套的人知道自己和牧绅一的关系,所以才会设计这样一个简单直接却很有效的圈套。藤真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王宫裏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这一点就让藤真从心裏感到一阵寒意。
“请您放下武器。”
藤真默默地把剑连同剑鞘从腰带上解下来,扔在地上。
对方用脚把藤真的剑拨到一边,剑尖依然指向藤真的胸口,“请问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藤真地视线落在自己被踢远的剑上,轻轻地摇了摇头。
17
虽然下了大半天的雨,流川还是在山坡上和镜做着剑术练习,对于即便是练习也总是全力以赴的流川来说,陪一个握剑不到三个月的少年练习确实是件很无趣的事。在把大部分的心思用在控制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上后,流川还分出了一点点心思追忆了一下自己剑术练习的对手。虽然并不情愿,他还是得承认当年有樱木作自己的练习对手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镜刚才进攻时的反手突刺姿势似乎有些别扭?还是应该再看一次。流川格挡开镜劈下的一剑,右脚退后半步,暴露出自己左侧的身体,把註意力集中在镜的肩臂上,然后在眼尾的余光裏看到越野的马车疾驰而去。
越野出现在这裏并不稀奇,但是只逗留这么短的时间就离开却是从来没有的事。近乎于本能的,流川把头侧过去一些,在中庭寻找仙道的身影。
仙道果然在中庭。在凝重的铅灰色云层和宏伟雕塑的映衬下仙道的身影看上去很单薄,像一片轻飘的,随时会被周围阴影吞没的落叶。
“啊!”
镜失声惊呼着退了几步,那种接近死亡的寒冷让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直到身后传来重物落进水裏的‘扑通’声才有些回过神。看看自己抖个不停的右手,再看向流川,阔剑上的银芒已经消失了。刚才那一瞬他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一条吋余的裂痕从自己脚前延伸到斜后方。
“今天就到这裏!”流川冷着脸,手心握着一把汗,自己走神差点要了这孩子的命。
在确认了镜并没有受伤后,流川匆匆的走下山坡。雨虽然停了,山风却更加凛冽,从山顶呼啸着拂过山林,冲下山坳,卷起仙道漆黑的长发和轻薄的衣摆。听见惊呼声的仙道转过轮椅,扬起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流川楞了一瞬,然后挑起嘴角。
果然有事情发生。流川看着仙道挺直的背脊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比如今经受的所有伤痛都来得剧烈。在湘北武学院的湖畔、在海南平原被丰玉的骑士团追袭、在计划佯攻萨克城的夜晚、在翡翠之野的清晨,每次面临危险时仙道的表情或许是笑的、或许是悲哀的、或许是平静的,但都会像现在这样挺直背脊。
流川走到仙道对面弯下腰,双手按在轮椅的扶手上,用自己冰凉的额头抵在仙道同样冰凉的额头上,“出了什么事?”
仙道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开始叙述,因为这种事根本是瞒不住的,“藤真未经召见和通报私自进入王宫侧厅,在一楼浴室偷窥金平公主沐浴,被侍女撞见。现在人已经由近卫关押了。”
流川直起腰俯视着仙道,“未经召见藤真学长去王宫干什么?”
“藤真是去见牧的。”仙道的视线越过流川的肩膀,看着天空中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前天他带着牧的信来找我,就是询问该不该赴今天这趟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