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把一直攥在手裏的纸卷扔在矮桌上,又不屑的扫了一眼,流川这才在桌旁的长椅上坐下,倒了杯水慢慢喝起来。喝下去的水很快变成一层薄薄的汗从皮肤下挣出来,流川不怎么舒服的挪动了下身体才想起身上的皮甲还没脱掉。
一手拽开腰侧的绳结,把镶着薄铁片的皮甲脱下来丢到一边,因为两天前的事,在这么热的天气竟然让所有守备官和兵士都穿上轻便的皮甲……。
虽说流川觉得不要说帝都,就是整个神奈川近身在几息内能伤到自己的人都不会超过五个,更不觉得这种薄薄的皮甲和铁片能经受住大剑的劈斩,不过也无所谓,暑热总比酒井侯爵的唠叨更容易忍受。
忽然就想起自己说想要查清那块地的所有权时酒井侯爵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不要把心思放在这种不相干的事情上,专心追查凶手,守护帝都居民的宁静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说只要面子上有所交代就好,事实是怎样的不要去深究吧?流川忍不住又不屑的撇撇嘴,嘴上说着追查凶手?已经过了两天,周围住的人都轮流问询了两遍,全都是只知道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他推测出现场的魔法痕迹极可能是三井留下的,可是这都是理论上的猜测,根本不能靠这些把事情和三井联系上。五人都是被剑士斩杀,武器是大剑,从一刀斩断骨头,且伤口平整可以确定剑士的力量很大且速度很快,但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任何特点。身份也没什么头绪,只知道是才入城没几天的佣兵,酒馆的老板也只说得出五人交了十天的房租,才住了四天的样子。
还有嘴上说自己是偶然来转转,其实更像是专程来欣赏自己窘境的二殿下牧修一。在看了自己放在桌上的记录说什么不要心急,人总是会遇到自己力所不及的事情?
流川的嘴角慢慢的向下拉出一点弧度,真的以为自己没办法吗?皇家的图书馆裏可是存放着贵族名下土地的记录,只要让仙道去替自己翻翻,还是可以一样查到。
想到仙道流川的嘴角又向上勾起一点,伸长了腿放松的靠在椅背上,让身体自然的滑下去,倒在柔软的垫子上。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不过他很享受这种黑暗中的宁静。闭上眼感受着掀动纱帘的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带着还没散去的暑气。空气中流动着的清爽宜人的香味,有薄荷、柠檬、月桂,还有青草的清新香气。
忽然流川意识到一件事:周围安静的出奇,而管家告诉他仙道已经回来了。
“仙道?”流川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在墻壁间回荡着,慢慢的传开又慢慢的消失。
难道在卧室?流川皱皱眉放下杯子,走向通往侧庭的门。出了门翻出长廊的铁栏桿,跳上花坛走了两步然后站住。
在花树枝丫微微摇曳的阴影裏有个一动不动的黑影。
流川顺着花坛走过去,“怎么了?”
抱着罐酒发呆的仙道仰起头,“流川……,三井说我是骗子。”
就算然看不清仙道的表情流川也可以想象出这时候他的眉梢一定是低垂的,嘴角像受了委屈一样的向下勾着。嘴角微微的挑起一点,骗子?虽然仙道从来不算个诚实的人,但也算不上骗子吧。
如果让他用两个字概括他应该会用懒猪……,算了还是用懒虫吧。
“他说我骗了很多人,让他们以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保护所爱的人,”仙道灌下一大口酒,长长的吐出口气,“其实……保护的是我们这些腐败堕落的贵族。”
流川发出轻轻的嗤笑声,“他白痴,你也一起白痴?为了保护贵族?”他跳下花坛伸手夺过仙道手裏的酒罐在他身边坐下,“他真说得出口,我们把丰玉拖在海南平原,拼死夺下三角要塞,保住了多少城镇。”流川晃了晃酒罐仰头喝下一大口,“全神奈川的贵族加起来有一个镇的人多吗?”
“只有你会这样算。”仙道歪过头靠在流川肩上,“可是三井说的也没错,他们付出了生命,我们却不能保证他们的遗孤和亲人最基本的生活。”
“你以为自己是谁?”流川再次发出低低的嗤笑声,把酒罐塞回给仙道,“想为所有事负责?”
“你没想过吗?如果我能做的更好,很多人就可以活下……。”
“没有人能比你做的更好。”流川打断了仙道的话,声音却在结尾处有个微妙的停顿,“在那时。”
“吶,”黑暗中仙道用肩膀撞撞流川的肩膀,“为什么是那时?”
“因为我会比你做的更好。”
仙道又向流川凑凑,用下颌蹭蹭他的肩膀,“现在?”
“以……后……,”流川不服气的用头挤开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总有一天会比你做的更好!”
“你已经做的比我更好了,你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仙道顺势躺在草坪上,凝视着流川的背影,伸手在那挺直的背脊上用指尖轻轻的划着,“你知道吗,流川,没有你,很多事我根本做的到。”
“笨蛋……,”流川抓住在自己背后划来划去的手倒下去,和仙道一起躺在草坪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夜空,星星一颗接一颗的亮起来。
“真好看。”
“是啊,很美。”仙道看着眼前的美丽夜空,手指不安分的蹭着流川修长的手指人也慢慢的蹭过去,直到头挨着头,肩蹭着肩,“流川,看到那颗特别小的星星了吗?就是西边那颗,我觉得那颗特别像你翻白眼时的眼睛!”
仙道嘶嘶的吸着冷气,“你拧疼我了……。”
“是吗?”流川闭上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揉揉仙道刚被自己摧残过的大腿。
在淡淡星光下和仙道依偎着熟睡的流川倏然睁开眼睛,他可以确定刚才感觉到的微弱震动是马在飞奔时踩踏地面的震动。
流川小心却迅速的站起身,捡起滑落的长袍盖在还在熟睡的仙道身上。翻出侧庭,快步走向中庭。
正在策马飞奔的骑兵看到已经走下臺阶的流川努力勒住奔跑中的战马,在马上简单的行过礼后喘着粗气说,“流川阁下!不久前有人袭击了斋藤子爵的宅邸,酒井大人命令所有守备官即刻赶往公署,随时待命!”
天还没亮议事厅外已经挤满了人。如果说几天前死了几个j□j不明的……大概可以确定职业是佣兵的人让牧王陛下对帝都的治安状况有些不满,那昨晚发生的一切几乎是在挑衅上城区的所有贵族。
斋藤子爵宅邸被身份不明的一伙人袭击,之后凶徒还放了一把火,因为最近天气干燥火势蔓延的很快,整个宅邸甚至是庭院都被烧毁,但是伤亡的人数并不多。
甚至可以说除了子爵和他的两个儿子,其他人大多只是受到了惊吓。当然在这次袭击中死了多少人对其他贵族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竟然有平民胆敢袭击贵族,这才是最让整个上城区愤怒和震惊的事。
议事厅前乱的像菜市场,所有的人都在争着发表自己的愤慨和不满,为了引人註意不得发出越来越高的音调。
流川也无可奈何的挤在这群人当中,等着进入议事厅很久的酒井侯爵出来宣布陛下对这次事件的惩处。即使已经相当隐秘的站在角落,并且低着头还是不断有人挤过来向他追问凶手是谁?是否已经抓获?
开始流川还会看一眼询问的人,用目光逼退对方,后来干脆闭上眼装睡。
仙道已经知道消息了吧……,毕竟他有越野那个交游广阔善于打听的朋友。流川挪挪已经站的僵直的腿,有很多人看到了袭击者的脸,也很快有人辨认出其中有狮牙骑士团法师团的团长三井寿。
其他几个人的身份也很快被确定下来:一个从湘北郡来的名字叫铁男的流浪佣兵和他的六个朋友。
听到三井的名字时流川并没有多惊讶,其实在听到仙道那番话后他心裏就有着隐约的预感。
人群突然爆发出更加吵杂的议论声,很多人都朝着议事厅涌去。
流川抬起头。议事厅大门已经打开,一个在全身铠甲的包裹下依旧显得有些瘦削的身影从门裏一步步走到臺阶的边缘站住,默默地註视着眼前涌动的人群,渐渐的议论声低了下去,最终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酒井侯爵低咳了一声,“即刻起守备官将带领兵士对帝都进行全城搜查,一旦发现三井、铁男等人立刻格杀。”
“是狮牙骑士团的人?”
“就说陛下不该把这些没有教养的人留在帝都,甚至开始重用这些平民本身就是错的!”
“这太可怕了!”
酒井侯爵听着渐起的议论声不悦的皱皱眉,再一次扫视了一遍臺阶下,等着人群又安静下来继续说,“我们还将对滞留在帝都的流民进行清查,没有正当理由的人,将会立刻强制逐出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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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被指派去搜查三井的住处,临近第二大道的一座回型宅邸。被陛下召回却又没决定去留,不得不滞留在帝都的人大多都住在这裏。
结果基本和流川预料的一样。除了满房子的烟味在三井的房间裏并没什么特别的发现,样式简单的木床,乱摆的几把椅子,从桌子上那一层厚厚的灰尘不难看出三井并不怎么在这裏住。桌角上有几个新留的指印,两个放杂物和衣服的柜子大开着。柜子裏没什么东西,大约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都在房中间的火盆裏,烧成一堆灰烬。
流川用剑拨了拨火盆,在灰黑色的残灰裏拨出了一角没有烧完的纸页,他弯腰捡起那一小片纸抖了抖,焦黄的边缘有一行模糊的字迹。
似乎是一封信的一部分,流川拿在手裏正琢磨残留的边沿那几个烧掉了一部分的字是什么时外面猛然传来急促的踹门声,接着应该是门板撞在墻壁又弹开的声音。
“不要动!”
“放下武器!”
心瞬间就提了起来,流川攥着纸片冲出门,正看到三井隔壁的房间被大力弹开的胡桃木门奇怪的停下,发出一声短短的咯吱声。门外三个兵士一脸警惕的挺着长枪指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裏的人左脚抵着门,交叉的双手握在剑柄上,面对三桿长枪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脸上除了睡意看不出别的表情。
门裏的人流川居然认识。
“怎么回事?”流川先伸手压下兵士举起的长枪,他可不想等福田的剑砍在谁的身上时再出手阻拦。
兵士看了眼流川小心地回答,“他刚开门看了一眼,又立刻把门关上了!”
福田吉兆站在门裏看了眼流川,又看了眼围着自己的兵士,松开握剑的手,抓抓乱蓬蓬的头发又垂下手,默默地看着流川。
流川也沈默的看着福田。四周的兵士莫名其妙的,甚至是不知所措的看着门裏门外两个不知道算不算对峙的人。如果在场的人裏有曾经湘北武学院的学生对面前这一幕就不会有什么惊讶,因为福田和流川的沈默寡言在学院裏是出了名的,都是不怎么会开口先说话的人。
不过这种有些诡异的对视和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拱门外战马的嘶鸣声和不断挥舞的蓝色小旗打破了这种沈默,传令兵尖锐的嗓音在宽敞的中庭显得分外刺耳,“已经发现逃犯的踪迹,所有人即刻前往科奇镇!”
离开的时候流川看到福田站在楼上朝下看,瞇成一条缝的眼裏流露出很覆杂的情绪。路上他一直在想着福田那个覆杂的眼神,有些悲哀,是为了三井吧,有些嘲讽,是因为自己吗?
流川在去科奇镇和核桃溪谷的岔路口遇到一脸疲惫带着队向回走的藤原西雨。
“不用去了。”藤原带着自己的战马苦笑着靠近流川,“科奇镇旅馆的人说确实见过三井他们几个,他们在旅馆吃了早饭还买了大量的食物,也有其他人看到他们离开了镇子。不过那是今天一早的事……,之后他们朝东走了,科奇镇的东边……,该死的索诺玛峡谷,进入那裏根本就没法再追踪下去。”
索诺玛峡谷流川当然知道,不过这是地图上的名称,镇上的人则喜欢叫那裏哭泣峡谷,因为每到正午峡谷裏就会传出犹如有人在啜泣的呜呜声,那是莫名其妙刮起的狂风吹过峡谷和风洞时发出的声音。索诺玛峡谷裏遍布着纵横交错犹如迷宫的岔路和风洞,已知的出口多达十三个,最远的两个出口相距百裏,如果没有向导或认识路的人带领很可能会困死在峡谷中,而正午的狂风会吹去行人留下的一切痕迹,这点大约是三井他们会选择走这裏的主要原因。
“他们绝对是有预谋的!”藤原愤愤的拍打了几下头盔,“从时间看他们昨晚袭击了斋藤子爵后就直接坐上早已准备好的船,顺着河道划到出口,再撬开出口的栅栏逃出城。他们在城外准备了马匹,一路上甚至不用赶路,在清晨他们到达科奇镇,悠闲地吃过做早饭,带着充足的食物和水进入峡谷。”
流川点点头,他觉得藤原分析的没错。这并不是多覆杂的计划,但是针对帝都守备这种只能按指挥行动的体制却是非常的有效,甚至不需要加以掩饰。
“这是戏弄!是轻视!是挑衅!这么无耻的人竟然曾经是一个团长,真不敢想象!”藤原用一种近乎殷切的目光看着流川,他觉得做事认真,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的流川一定会对他的不满感同身受。
“我们都很擅长甩掉追踪的敌人。”
流川的目光扫过藤原和仙道略有些相似的眉眼,语气和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抱怨的,战场上的较量输赢是拿生命计算的,像这种只是没头没脑的跑点路根本不值得提起和计较。
我们这个词提醒了藤原,他这个同僚也曾经是那个骑士团的一员,他的表弟更是那个骑士团的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