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藏书阁三楼，灯火通明。
庾晚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手里的农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白天还好，谢永儿还会陪着她一起翻阅典籍，可一到晚上就哈欠连天，借口困了早早便回坤玉宫歇着，把这查资料的苦差事全甩给了她。
正想着，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快步上来，躬身通传：“娘娘，楼下有人未带手谕，想要强闯，说是有要事禀告娘娘，却又不肯告知姓名，只说娘娘见了他自然认得。”
上次端王来过藏书阁之后，庾晚音在联盟工作交流会上提了一嘴，夏侯澹事后便给这藏书阁加派了人手，都是他自己信得过的禁卫。
如今没有皇帝的手谕或令牌，即便是端王也休想轻易踏上这三楼半步。
庾晚音眉头微皱：“什么样的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寻常，但面色很差，看起来似乎有伤在身。”侍卫如实禀报。
“娘娘！娘娘！”
话音未落，楼下隐约传来一个焦急的、熟悉的呼喊。
是胥尧！
庾晚音心里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快，让他进来！”
很快，两名侍卫搀扶着胥尧走了上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
庾晚音挥手遣退了侍卫，快步上前：“胥先生？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胥尧捂着胸口，强撑着没有倒下：“娘娘……我有急事要求见陛下，不知娘娘可否行个方便？”
“小眉，去请陛下来一趟！”
“是！”小眉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一时间，三楼只剩下庾晚音和胥尧两人。
“先生先坐下歇歇，”庾晚音扶着他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是有人在追你吗？你放心，这里很安全。”
胥尧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听到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娘娘也知道？”
“如果是关于胥阁老的事情，我大略知晓一些。”庾晚音说。
“娘娘真是深得圣心……”胥尧苦笑一声，随即紧张地朝着窗外看了一眼，“我正在调查家父当年的冤案，发现所有证据都指向了端王，结果他早有防备，方才我回到卧室，喝了一口茶水，发现味道有异，腹中灼痛，才发现自己已经中了毒……”
“你中毒了？”庾晚音一惊，“走，我们去找太医。”
说着她就要去拉胥尧。
“娘娘，”胥尧摆了摆手，拦住了她，“端王起了杀心，我绝无活路可言，我假装毫不知情，从后门偷偷溜走，这才暂时躲开了端王的暗卫。我没办法直接面见陛下，只能来藏书阁，求娘娘帮忙。”
他的话语急促，显然是撑不了多久了。
“影一！”庾晚音当机立断，朝着房梁上方轻唤一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交错的梁木上落下。
“在。”
“快，帮胥先生看看，他中毒了！”
影一没有废话，快步走到胥尧身前，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两指按住脉门。
“你别怕，我的暗卫武功高强，即便端王的暗卫追来，也不是她的对手。”庾晚音看着胥尧，出声安慰道。
“没用的，”胥尧摇了摇头，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弱，“上次藏书阁一行，端王已经知道娘娘身边有高手护卫，他不会只派几个普通的暗卫前来送死，定会派出他手下最精锐的死士，甚至……宫中被他买通的禁军，也会出手。”
“陛下近段时间行事多有不同，端王他们早就怀疑陛下身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高手谋士，这也是上次他得到消息后会来藏书阁试探娘娘的原因。”
胥尧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却强撑着把话说完，“前日我们弹劾魏太傅又被陛下压下，端王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庾晚音心头一凛：“先生的意思是端王怀疑那个高手谋士就是我？”
胥尧点点头：“娘娘果然聪慧，除了娘娘，和娘娘走得近的谢嫔娘娘，以及太尉曹言，都是端王怀疑的对象，只是他尚未确定，究竟是谁在背后为陛下出谋划策。”
“那……”
“没错，端王很可能借着追杀我的机会，连同将娘娘也一并除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此时影一也已经把完脉，对着两人摇了摇头：“胥先生中的似乎是玱国那边传来的奇毒，无药可解。”
庾晚音脸色一变：“什么？”
胥尧惨然一笑：“无妨，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我死前只有一事相求，我帮端王办事多年，他的种种罪行我都知晓，若陛下能够救回家父，胥尧定会报答此恩。”
胥尧说完强撑着站起身来，对着庾晚音深深一揖。
“先生快起来！”庾晚音连忙扶住他，宽慰道：“你放心吧，陛下一言九鼎，胥阁老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果真如此！”胥尧眼眶一红。
庾晚音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
胥尧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家父……家父一生都盼望着陛下能当个好皇帝，他若是回来了，定会披肝沥胆，竭尽毕生所学辅佐陛下，让陛下……”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晃，直接倒了下去。
“胥尧！”庾晚音惊呼。
“你放心、你放心，陛下非常看重胥阁老的才学，也十分看重你的才学，而且陛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逃脱的路子，要你健健康康地转化阵营的，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庾晚音说着就要扶起倒在地上的胥尧。
胥尧勉强坐了起来，嘴角鲜血不断涌出：“今天……我恐怕是见不到陛下了……”
楼下忽然传来侍卫的尖叫声：“走水了，快来救火！”
“快来人啊！”
“影二你在这里保护好娘娘和胥先生，影五、影六你们和我下去拦住他们！”影一说完，带着两个姐妹飞身下楼。
楼下至少四五十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正在和藏书阁的侍卫们厮杀。
夏侯澹安排的侍卫虽是精锐中的精锐，但人数太少，很快就被杀得节节败退。
影一带着影五、影六加入战局，三人联手虽然暂时稳住了局势，但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其中也不乏高手，只能堪堪抵挡，看情形想来也坚持不了多久。
影二在窗边观察了片刻，转身对庾晚音道：“娘娘，挡不住了，我们必须撤离。”
“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庾晚音一把扶起胥尧，就要往楼下冲。
楼下此时早就浓烟滚滚，火焰已经蔓延上来。
“走楼梯来不及了！”影二摇了摇头。
庾晚音朝着楼梯下看了一眼，火舌已经舔舐到了三楼的边缘。
又绕到窗边看了下，窗外四面都是火光。
端王的人不仅围攻，还往这本就是木制的建筑上浇了油，夜风一吹，熊熊烈火已经完全没有扑灭的可能。
庾晚音脑中飞速闪过在现代学过的火灾逃生知识，脱下一层外衫扔在地上，提起茶壶将水浇得湿透，又伸手去拔胥尧的衣服：“脱了！”
胥尧本就摇摇欲坠，被她这么一扯，要不是影二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娘娘，太晚了，”胥尧的声音气若游丝，“我把端王的所有计划都记在了一本册子上，把它埋在了端王府后厨的窗下，不要立刻去找，至少等待七日之后……”
“别说这个了，”庾晚音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被浓烟熏的，“先逃出去，要找你自己去找，我不帮你传话。”
影二此时已经依样脱下外衣，用茶水浸湿递给庾晚音：“娘娘，捂住口鼻。”
同时，她一把将完全不能自主行动的胥尧扛在了肩上。
“走！”
“娘娘……逃出去，遇到谁都不要停留，去找陛下……活下去……”胥尧意识已经模糊，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叮嘱。
藏书阁临水而建，正是为了防火。
此时已经有不少宫人从远处提着水桶、推着水龙车赶来救火。
外面的黑衣人见火势已成，远处又有禁卫军和救火人员赶来的动静，也不再恋战，迅速朝着夜色中退去。
影一带着影五、影六在下面厮杀，倒是拖住了不少人，让他们来不及带走同伴的尸体。
影二扛着胥尧，护着庾晚音，从三楼窗户一跃而下，直接跳进了藏书阁边的水池之中。
“庾妃娘娘！”
有宫人看见三道带着火焰的身影落入水中，更有眼尖的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如今宫内最得宠的庾妃娘娘，连忙招呼人过来救援。
庾晚音只觉得头发传来一阵焦糊味，身上好几处皮肤传来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