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年金不戮刚没了母亲,伤又极重,还是个幼童,更不是孤山弟子。以顾白的性格,遑论是否报仇,也会先亲自送这无辜可怜的金家堡小主人回家养伤。
孤山弟子一帮人也是伤的伤、残的残。除了吕剑吾,只有方黠尚算康泰,照顾这十几个弱病残者已应付不暇。要是众弟子真的找见沈知行,莫说“同归于尽”,只怕连沈知行的指头戳几下都挨不得。
顾白忍下心痛,决定先命众人平安南渡,以保孤山一脉不绝,其他事再徐徐图之。可众门人伤极恨极,全都听不进去,反认定顾白软弱,乃是他裏通外敌的证据。
如此诘难开始还只是廖廖,后来越来越广,更连顾白居心一并质问。到最后,其他四支弟子这边还受着顾白和方黠照顾,另一边已暗中商议要弹劾顾白,剥他掌剑弟子之位,将鹰系弟子从孤山派全部除名。
吕剑吾这边,易容给沈知行送完消息便又追上同门,发现局面竟如此不可收拾。他乃虎系弟子,赶紧以身份之便在几支门人中斡旋,终是将同门暂时安抚。
顾白含着一口心头血,强忍忧愁与诬蔑,终将众门人送到南海。一到金家堡,见了金泰,他只道了半句“金大哥,小弟对不住你……”,满腔的忧愁顿时迸发,经脉大乱,倒地不起,闭关一年才调养顺畅。出关那日,一头泼墨般浓密的乌发,已是根根银白。
他终究落下了病根,心境大乱便旧伤覆发。
顾白闭关期间,其他支有几个弟子终不治身亡,导致众门人更将鹰系一支视作祸水。一年未见掌剑师兄,门人并未心平气和,对顾白的怨恨只有增无减。
彼时的鹰系一支,除了顾白,只有方黠同阿鹰一少年、一小孩。顾白在闭关,少年和小孩没了掌剑师兄、师伯护着,全然成了其他支的出气筒。若非吕剑吾从中相护,更不知能不能活下去。
是故,后来方黠去做那最恶毒的贼匪,其实也是躲避。
阿鹰一身戾气,也是那时被门人排挤欺压养成。他年幼,不知自己被那样对待原因覆杂,只知道魔宗乃自己被欺压的根源,是他今生今世的第一大仇人。
就连吕剑吾也因护着鹰系一支而遭同支师兄弟非议,原本沈稳的一个人,行事做事却变得偏激。
顾白看着原本活泼可爱的师弟和师侄如此模样,心中更恸。那力保孤山、重振门庭的大计不得不缓缓,开始以覆仇为先,以“仇”为姓。
天长日久,顾白一点点猜测、摸透了维摩宗大宗主的心思,知道了简易遥在那场祸事中的角色。对仇人越来越了解,覆仇的计划一日比一日更周密,手段一天比一天更狠辣。到最后牵扯纷繁,杀戮甚深,早已什么都回不去了。
随着一批批人倒下,当年非议顾白的同门,早已在黑暗的覆仇中死去。憎恨维摩宗的同道中人,又一茬接着一茬替补上来。渐渐地,同顾白心近的师兄弟,却都没了。
到最后,覆仇已成了习惯,成了如同一日三餐不可省去的事,成了生命中唯一的指望。
顾白仍然活着,却已没再活了。独自一人时,他偶尔会脑中全白,空洞地想: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如方黠死前所言,“死了不好么?我们全死了,他们便说不得我们鹰系一支裏通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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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顾白被沈知行问及当年,并不说那些年月所承受的只字片语。只别过了眼睛,不着一词。
金不戮何其懂自己师父,只见顾白如此,便知有无数隐情。
他是金家堡少主,一直被小心翼翼护着,对孤山内错综覆杂的旧事全然不知。可听了沈知行对顾白的发问,自然而然回想小时候,突然便意识到——
那些年,除了虎伯等人,他竟从没离开父亲单独见过其他支的同门。
孤山派隐匿南海,门人们再责难鹰系一支,也不敢对地主金泰过分。在金堡主面前,自然对金家小少爷客客气气。
单独同门人相处时,金不戮的世界便裏只有师父,虎伯,阿鹰……和遥远的方黠师叔。他甚至有些记不清其他同门的模样了。
今日,金不戮听过了沈知行说的旧事,再念及这些年来师父的模样,对师门旧事和人心也明白了一些。
他见师父对多年隐痛只字不提,好生心疼。忍不住替师父不平道:“沈叔叔,这些年我师父好委屈的……”
顾白豁地看向徒儿:“为师教过你什么?莫在仇人面前示弱。”
他是外柔内刚的性格,虽少讲重话,却极有师父威严。只这样道了句,便让金不戮立刻噤声,不敢违拗。
金不戮再也不敢在长辈面前插嘴,却不免委屈地望着师父,再看看沈知行,目光极其可怜。
沈知行也知顾白性子,更见小小白的徒儿也是这般委屈,正酝酿着再问几句什么,却听外围有呼喝声响起,依稀是小七和叶子恩等小弟子。
金不戮也听见了。维摩宗的人越来越多,令他极其紧张,下意识地去看温旻,目光满含恳求。
温旻简直不明白,“白兄”怎么会对自己投来这样两道目光,令他觉得从内心深处感到不忍。但他心思正乱,不及细想,只本能地安慰:“莫要担心,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