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万裏,苍茫渺渺,雪梅开尽后,万山褪去白痕。
北昭国金灿灿的宫阙上,掠过一只翠鸟,双翼煽动间,落下一声声清脆的鸣叫,正是春来报晓。
自殿门走出的男子脚步一顿,抬眸望向九重宫门外整肃的侍卫队,风起间,一片一片的雪,就此消融。
他站在玉砌雕栏之前,负手远眺,明黄色衣袍甚是着眼,渗着尊贵的荣光,本是高瞻远瞩,尽看天下的豪壮之气,但那双幽深的墨眸中却是清幽如潭,即便是春风拂面,也未能拂开那潭面上的一层薄冰。
那一层雪,还在等待,还永远不得消融。
“奴才参见皇上。”
正当游神之际,自后而来的宫人在身侧行了礼,许墨宸敛了目光,淡淡道:“何事?”
宫人垂首道:“回皇上,方才皇后娘娘遣人来报,说凤安宫中牡丹开得正好,特邀皇上前去观赏,一睹春华。”
许墨宸垂眸一想,静了片刻,薄唇间竟是漏出一丝轻轻的嘆息来,他望向前方苍茫之处,对那宫人道:“福安,今日是什么时节。”
那宫人怔了一怔,随后答道:“回皇上,今日已是立春了。”
“立春了……”许墨宸喟然重覆,白皙俊容上掠过一层苍然之色,他拂开明黄长袖,走下象牙白的玉阶,淡淡道,“既是立春,那朕便该去靖国寺看看了。”
宫人自后跟上,许墨宸道:“且去备车罢。”
玉阶将尽处,清风过眼,北昭皇宫中仍旧是那一抹金黄之色,皓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青翠与白茫交替之间,唯有那抹明黄不变。
如此,已是四年。
自元德十七年深冬,太子谋逆一案了结之后,皇帝下旨,立宣王许墨宸为新任太子,宣王妃易北音晋为太子妃,太子府、将军府满门抄斩,前二品诰命夫人白氏青鸾因早年入住靖国寺,对此事不谙,加之太子妃求情,故而削去封号,赦免一命,终生禁于靖国寺内。
元德十八年,春,皇上殡天,太子许墨宸登基即位,改国号为“庆安”,立丞相千金易北音为六宫之首,一国之后,昭告四海,大赦天下。
庆安二年,皇后诞下皇子,取名“奕”,次年封为太子,易氏一族,极尽荣耀。
如今,已是北昭国庆安四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谋逆一事早已平息在历史长河之中,而当年处死太子府满门余波,却还在帝都街巷内广泛流传。
有人感慨太子妃易北语,道其钟情宣王,不惜错嫁为他卧薪藏胆,到头来,却也落了个一条白绫,香消玉殒的
下场,若是换做旁人,定当死不瞑目。
也有人驳之,称当年宣王成事,宣王妃易北音功不可没,若不立她为后,反宠其妹,岂非成了负心之人。
更有诡异之谈,扬言三年前曾在临州城看见一名女子驾车过市,风撩面纱间,露出了一张极似皇后易北音的脸。
而当时,货真价实的皇后在凤安宫中怀胎八月,亟待临盆。
古道漫漫上,尘沙落了又起,反反覆覆,伴着轱辘的转动在清风中飞洒。
一架马车徐徐前进,穿过暮霭下的层层柳枝,在青山长河间慢慢远去,颠簸处,徒留一声声马蹄渐行渐远。
车幔摇动间,一个碧色身影晃了出来,往驾车男子臂膀一靠:“林大哥,大概还有多久到?”黑漆漆的眼珠盈盈一转,满是柔情。
男子薄唇一扬,颔首微微笑道:“再行小半时辰便可到了。”末了,抬眸望了眼山头西沈的红日,笑问道,“饿了?”
碧衣女子笑着摇头:“那倒没有,今早吃的饭菜,我现在还撑着呢,只是怕小姐挨不住了!”
话才落,车厢内便传来了女子声音,带一抹半睡半醒间的慵懒:“休要诬陷我。”
碧衣女子转身掀开车幔,望着裏头的女子,嘻嘻一笑:“小姐,你可算是醒了!”
女子淡淡应了一声“嗯”,驾车男子回过头道:“小姐,这次要在寺中住多久?”
女子神色微微一黯,静了片刻,方才说道:“一个月。”
碧衣女子道:“这么久!”眼珠一转,想了一想,“去年也不过待了三天而已,夫人是怎么留都留不住,为何这次又不同以往了?”
车厢内久久沈默,未有回应。
男子垂了眼眸,掉回头去继续策马,放低了声音道:“小姐心中自有安排,还是不要胡乱猜测了罢。”
碧衣女子垂下脑袋,神色颇为黯淡:“我是怕小姐再碰见皇上。当年离开时,皇上就老不情愿,后来知道小姐每年立春会来靖国寺后,便三番两次来寺中等着,想接小姐回宫做娘娘,他虽明裏不这般说,但话裏边就是那个意思,说什么将军早在四年前便死了,让小姐莫要枉费心思去找……”
“碧珠。”碧衣女子话未说完,男子就出声将她打断,声音蓦地沈了几分:“皇上所言自有道理,当年沈家父子助太子谋逆,遭满门抄斩之罪,将军和郡主逃出城门三裏后,被追兵射中一箭在后胸,的确性命难保,而且……皇上和小姐本就是夫妻,若非小姐执意离开,皇上也不必欺瞒天下人放她走,我倒是希望小姐能回头
,否则照这般寻下去,怕是终生都不会有结果的。”
碧珠眼眶一热:“可小姐爱的人是将军……”
车身一个颠簸,四下陡然静了些许,月影婆娑间,徒有蛰伏过后的虫鸣点点。
男子眸光一颤,静静的看向前方,薄唇紧抿成冷漠的弧度,心中一阵触动,却再也未有言语。
待行至靖国寺下时,已是夜幕低垂,男子停下马车后,掀开车幔示意车厢中的女子下车。
月牙白的石阶下,落了一地斑驳树影,白紫帷幔临风摇动。
女子一席丁香色裙裳徐徐而出,面容上覆着一层薄纱,夜幕下,唯有一双晶莹剔透的杏眼露在外面,含着清冷之意,浸染月华。
碧衣女子将她扶下马车,恭恭敬敬,眉眼间却是亲切的笑意。
女子盈盈站定,抬眸望向上方无尽的石阶,眸中浮过一丝落寞,失神半晌,方微微一笑:“走罢。”
“是。”
男子和碧衣女子紧随而上。
一汪月色,沈浸在身后满满长道上,蹄声稀落间,再无波澜。
竹林小筑。
竹簧间,斑驳一地的疏影已在叶层上摇动了好几个来回,临窗前,点着一星烛火,薄光映在朦胧的窗纱上,相隔数米,能隐约看见站在窗内的人。
颀长的身影,青丝高束,微动。
碧珠走上前去,抬手在竹门上敲了几声,裏面人应道:“进来。”
碧珠的手微微一抖,果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