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十来岁时从一个俄国佬手裏搞来的家伙,当时只瞧着漂亮,心痒,跟了对方几条街,瞅准机会把那肥壮的红鼻子老外绊倒在臺阶上,抢了东西就跑。
如今回想却后怕。
那时洛基精瘦,猴儿一样。
也不是说有多缺衣少食。早先老头子还在时,拿鱼翅漱口这种俗事做不来,但二世祖该有的排场一样也没少了他,就算是养子。
是了,loki是养子,人人得知。
说起来那还算不大不小一场风波,现下那些老东西们见他时也还总拿来说上一番,好像这便能灭了他威风一般。
阿锤却不提。
当然那时阿锤还不叫这名,也没人唤他锤哥。头发修得齐整,皮鞋总被佣人擦得锃亮。
他是少爷。相熟的叔伯叫声索仔,旁人恭敬声索少。洛基总记得那日,他灰头土脸的被按在亲爹灵堂前,瑟瑟发抖,总觉得下一秒脑袋便会开花。
那时他七岁,似懂非懂的年纪。模糊知道自家老豆做了些疯癫事,赔了自己性命还不够,想是有人要他断子绝孙才甘心。
洛基是独子。
他抖抖索索的跪在棺材前,用超乎年龄的悲观自语着就这样了,这就是命。我同老豆分不开的,他死,我也只好去阴间继续做他的仔。
然而老头子进了灵堂,风光体面的上了柱香。
洛基不是没见过这体格健硕的长辈。他依稀记得这人来给老豆拜过年,提着几盒他未曾吃过的糕点,还有包装纸上全是洋文的巧克力。
初见阿锤也是那次,穿着现下看来滑稽异常的小西装,一头本该乱糟糟的金发被发蜡搞得服服帖帖黏在头皮上,让洛基好一阵嗤笑。
这看来乖顺的家伙瞪着滴溜滚圆的眼珠四下打量洛基普普通通的家,右手在老头子看不到的角度弯到身后狠狠挠了一把,扭了几下。
洛基立时看穿这小子不过装乖。
而再见面,就是在自家老豆的灵堂了。老头子蹲在洛基面前同他讲今天起你就是我儿子。又指着似模像样穿着黑西装的阿锤讲那小子吃什么,你就吃什么,那小子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这话讲得重,不只老头子那斩钉截铁的口吻,还有环伺众人的各异神色。
洛基只七岁,尚不懂其中利害,只傻乎乎点了点头,接下来便见有人掏了枪。
他是想开口警示老头子的。老头子面对他,他面对枪口,嘴唇开合却失了声,不知是否方才哭得太用力。而下一秒便被阿锤护在了身后。
那小子的头发再没初见时的可笑,金灿灿的垂在耳边,衬着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圆脸蛋,面相很是纯良,神情却傲慢异常。
他开口,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讲各位叔伯想必都听到家父讲的了,从现在起洛基就是我兄弟。他捏着洛基的手,把僵在那裏的男孩拖到仍举着枪的某大佬面前,抬头讲德叔,我知你平日最疼我,但今后若要再封红包给我,别忘了洛基那份。我有的,他都该有。
那男人瞇眼瞧着二人,半晌,伸出另只手揉乱了阿锤的头发。
之后洛基自然明白那日阿锤的说辞与举动都是老头子教的。但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能直面枪口,掷地有声的讲出那几句,在洛基看来已是不知有多可靠。
被叫二少的那些时日裏他与其说满足于老头子的保护,不如说甘愿跟在大哥身后图个心安。早前跟着老豆,日子过得混天胡地。有钱了就去酒楼一掷千金,没钱了窝在公寓吃过三个月泡面。大约是这关系,洛基那时极是瘦小,就算给老头子当了养子,家中老仆恨不能一天灌他两斤牛奶,还是那细胳膊细腿的模样。
阿锤也嫌他,环着他胳膊讲要不是你戾气太重,这长相身材倒是可以去当个女仔的。洛基气恼,又对他没法,只得发了狠的去计较旁人言辞。但凡谁讲句老头子家那野仔简直像女生,必被报覆得哭爹喊娘。
有件事,娜塔莎都不知。
在老头子挂掉前,阿锤同洛基并不亲近。
他护着洛基这兄弟,也待他极好,但两人性情差别太大,始终玩不到一起。
他们在老头子面前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私下裏却没多少相处时间。只洛基战战兢兢跟在兄长身后,少言寡语的演着一个本分弟弟的戏码,直到他们失去家族的庇佑。
老头子死于心梗。
说来好笑,半小时前他还在茶楼摆酒,做和事佬结束了西城近些日子的血雨腥风。上车时同司机讲弯去朱桥巷一趟,给儿子带两盒街口的桂花糖糕回去。待红灯时司机调整后视镜,却瞧见老头子歪在后座,面如死灰。等一路冲去医院,也只剩出气的份儿了。
阿锤的生母只是情妇,又早拿了大笔钱移民国外,断了联系。而老头子原本也是有个老婆的,小他二十多岁,极温婉的一个女人,也极是没用。
她哭哭啼啼也就保住了自己那点可怜的私房钱,拎着箱子离开西城。走前她同阿锤和洛基讲咱们三个虽没血缘关系,可说起到到底是一家子。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