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从太子爷变作细路仔,日子该有多难过。
阿锤闷声不响,洛基却笑得没心没肺,讲你瞎操心什么呢,别让我和大哥操心你才是正经。
奔去医院跪在老头子尸首前时洛基就想了,看那些叔伯大佬的贼相,想必不会让我俩好过。
我这二世祖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胆小,不敢多吃一口,他那太子爷却是生来就挂在脖子上的。从前他护着我,此后我得护着他。那些勾心斗角的事,他并不很懂的。
于是他按住大哥放在膝盖紧握成拳的手,垂眼盯着地板,带着浓厚鼻音慢慢吞吞的讲若你没了一切,至少,还总有我这兄弟。你要记得。
他讲给兄弟听,讲给老头子的鬼魂听,也讲给自己听。
然后记得了阿锤趴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洛基又成了孤儿,只这次多了个兄弟。
拿着老头子遗嘱的律师早不知被哪位叔伯沈进海底,那些明面上的账被就捏在旁人手裏,黑账更是不可能让未满16的孩子过目。于是兜转下来,似乎就剩下一幢祖宅还算是他们兄弟的财产,可他们交不起税。
我们可以找个掏得起税的,卖给他,这样你还能继续念书。阿锤说这话时坐在街边栏桿上,两脚勾着横栏,看车水马龙。
洛基靠在他身边,盯着橱窗裏一个裸着肢体的塑料模特,开口讲跟你混啦,念什么书。
不是吧,我可是指望你读大学,再去国外读博士,赚大钱养我的。
跟你混咯。
所以还是我养你了?
是啊。
阿锤傻笑几声,蹦下栏桿去搂洛基。
他从那时起才养成总要搭着弟弟肩膀的习惯,洛基便想他是有多怕。怕到开始黏着这本不怎么亲近的养兄弟。
阿锤不提老头子收养洛基的往事,却总把你捅我一刀,我都不计较这话挂在嘴边。
初时洛基很介意。
他想那不过演给旁人一场戏,你何必如此热衷扮演包容浪子回头的兄长角色。就算当时我的心意的确不怎么确定,而那一刀又当真比想象中深上许多。
而伤了老哥的那把刀,便是面前这黑刃猎刀了。
娜塔莎对这家伙觊觎已久,常说这不吉利,伤过自家兄弟的刀子还带着,给我好了。洛基就笑着胡扯,讲你不知这家伙餵了我老哥的血有多利,千金不换。
偶尔他也看着这刀发傻,像现在这般。总觉得那时刺入老哥左腹时的感觉还在脑子裏冲撞不休。
他不是没砍过人。这黑刃猎刀不够精巧,却轻薄锋利,在西城讲出去是有些名气的。
这种玩意儿阿锤是用不惯的。早先陪着笑在老头子旧识的夜店裏当黑衣,每日同垃圾醉鬼打交道,时不时还有些吃过他兄弟苦头的家伙来找揍,便习惯用拳头,之后有次情急之下操起工具间墻上的锤子砸出一个二五仔的脑浆,自此被改了名字。
现下他自然是用枪的。
从太子爷到四九仔,再刀尖舔血一步步爬到如今地位,付出多少哪是旁人不轻不重一句后生可畏能承担。阿锤常搭着洛基肩膀讲我们兄弟同心同命的。咧嘴大笑,好似多纯良,私下裏却又唠叨你捅我一刀,我还信你。你要我记得总有你这兄弟,我记得很牢,想忘也难。所以要是你哪天又想要我的命,也还信你。
洛基便心痒。
想这承诺做不做数,总得试过才知。
当然他不想要阿锤的命。他这兄弟胡话说了一箩筐,可那句同心同命真不是唬人。洛基总想若哪日老哥像老头子那样交待了,他怕是再就没了心。而若他挂了,他兄弟一定活不了太久。
所以不防用别人试试刀,比如西芙,那个试图搅浑水遏制他生意的准阿嫂。
看看是否如娜塔莎所言,阿锤不会为一个女人同他计较,又或者他兄弟真的从来就懂他那份自己也理不太明白的心思。
洛基半阖上眼,听到门锁转动。
他收起黑刃猎刀。
西芙在嘉兰街的夜店裏找到阿锤。
如她所想,那个黑发私钟妹正坐在她男人大腿上扭得像条蜕皮的蛇。
她抱臂靠在门边摆出副戏谑表情,有小弟瞧见忙高声叫阿嫂,紧张兮兮朝锤哥那瞥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