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车窗，关山月发动了车子。龚雪坐在副驾驶，苏菲在后座。两个人都不说话。车载收音机里传来电台的点歌节目，有人在点邓丽君的《甜蜜蜜》，说送给远方的爱人。
龚雪忽然开口，“今天丽君姐很高兴，我能看出来，他对那首歌非常喜欢，也很满意。”
关山月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道路。安静在车厢里蔓延了片刻。“要不，我也给你写一首。”
龚雪眼睛亮了亮，轻轻“嗯”了一声，“好啊，我正好好久没有发歌，唱歌了。你给我写一首，咱们去录音棚录了以后我就发出来。”
后座上，苏菲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收音机里的歌声在车厢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把三个人拢在一起，又各自隔开。
过了两天，小孟从BJ飞回到香江，带来了一摞厚厚的文件。
合资公司的名字定了——“青影合拍电影有限公司”。名字是王副局长敲定的，“青”取青鸟，“影”取电影，“合拍”二字点明了它的性质。公司注册在电影局名下，由合拍公司参股，青鸟控股。
关山月翻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小孟，暂时让你在那边担任总经理的位子，你坐得稳吗？”
小孟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关导演，我在香江跟在您身边，学会了两件事——第一，做事就是交朋友。第二，交朋友要有真材实料。
合资公司那边，有你给我做后盾，我就不怕也少了真材实料。再加上，局里的关系我熟，合拍公司的人我也打过几次交道。该争的争，该让的让，相信我能把握好分寸，您放心。”
关山月把文件合上，看着小孟。“还有一件事。合资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你有想法吗？”
小孟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回来之前，跟王副局长聊过一次。电影局那边希望合资公司能参与两边合拍片的制作，最好是既有内地背景、又能兼顾香江市场的题材。就像《中南海保镖》那样的。您是不是早就有想法了？”
关山月靠在椅背上。“《黑侠》就是合拍片。内地取景、内地演员、内地审批。让合资公司参与进来，不是挂名，是实打实地从剧本开始介入。至于其他的新项目，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小孟低下头，飞快地记了几笔。“我回BJ后，先跑一趟合拍公司，把《黑侠》的立项材料递上去。”
“不急。先把合资公司的手续走完。等公司拿到牌照，《黑侠》就是合资公司的第一个项目。”
小孟用力点了点头。
“关导演，您说，合资公司真的能做起来吗？真的，实际接触下来，我还是觉得挺难的。内地的大环境，还有各种条件，很有挑战！”
关山月望着前方的路。“能不能做起来，不在于牌照，在于我们有没有好东西往里装。你刚才说的很对，要有真材实料。有好的项目，所有人都会跟着你走。没有好的项目，再好的关系，再多的路子也没用。”
小孟不再问了。九龙塘的街景在车窗外一幅一幅地退去，像那些正在收尾的故事。每一幅都曾历经波折，每一幅也都终于找到了它的落点。
《阿郎的故事》宣传开始大面积展开，预告片在电视上播出了。一分三十秒的剪辑，把周润发骑着摩托车冲向终点的画面和龚雪在茶餐厅默默流泪的镜头穿插在一起，配上一首忧伤的插曲。观众的反应比预期的更强烈。
第二天，报纸上就炸了锅。
“周润发扮相太老了，像个落魄工人。”“龚雪演的女人太苦了，看得人心里堵。”“结局好像很惨，春节档放这种片子合适吗？”
与此同时，杜琪峰的电话被打爆了。记者追着问他结局是不是悲剧，演员追着问他自己的戏份剪掉了多少，连公司里的同事都在议论这部戏会不会太压抑。
关山月在青鸟办公室里看到这些报道，立刻给杜琪峰打了电话。杜琪峰的语气比以前更焦虑，他担心预告片把观众吓跑了。《英雄本色2》的预告片打得是兄弟情义刀光剑影，观众看得热血沸腾。而《阿郎的故事》预告片放完，观众沉默了。
“杜导演，观众讨论，说明他们在意。不讨论，才是真的失败。预告片的目标不是让观众高兴，是让观众想知道结局。他们想知道阿郎最后有没有赢，波波有没有回头，那个孩子有没有等到父亲。这种悬念，是花钱买不来的。”
“但是观众的反应……”
“不要只看报纸上说的。”关山月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报纸，上面是一篇署名的影评人专栏，把预告片里那七秒钟周润发落泪的镜头反复拆解了一遍。“你看这篇，影评人说你是杜琪峰最好的作品。真正懂电影的人，已经在给你说话了。
杜琪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关导演，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这个信心是从哪里来的。”
关山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等片子上了，你就知道了。”
就在这样的热热闹闹之下，香江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公布了。
《中南海保镖》获得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动作设计等八项提名，领跑全场。
关山月看着名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这一次《中南海保镖》入围，早在意料之中。但他知道金像奖的规则——商业片拿奖很难，评委更偏爱文艺片。
所以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波澜。
很快，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恭喜声此起彼伏。
就连刚回到BJ的小孟也专门打过来电话，声音很激动。连说电影局那边对这一次的金像奖很重视希望能得奖，将会对合资公司有很大的助力。
成龙打电话时语气有点发酸，在电话那头大声喊“拿奖请吃饭”。龚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山月，我们入围了”。杜琪峰说的是“应该的，这部片子值得”。
李连杰是最后一个打来的，声音微微发紧。“关导演，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入围最佳男主角。拍《少林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只是个会打的人。现在，别人说我是个演员。”
关山月握紧话筒。“阿杰，你一直都是。”
颁奖礼定在四月。还有好几个月时间，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