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咏仪。”
关山月在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评价。“你确定?”
“确定。”
“那就定她。”
陈木胜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袁咏仪”三个字。他在那几个字的笔画之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决定。然后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仓库。
此时此刻他心里有一份感动,一份被信任以后的感动。他原来以为关山月说的放手让他干,只是一句客套,现在才知道,那真是说放手就放手,全盘的信任呀。
同一天晚上,湾北。庹宗华在拍完一场夜戏之后,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看着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拷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吴倩莲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签了青鸟。接下来会留在香江发展。”
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夜色中显得很亮,像一小片还没有被夜色吞没的湖面。他握着拷机,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在那些已经干涸的句子里再点一下。然后他把拷机放进外套内袋,没有回复。
他知道,曾经两个人走在一起的那条路已经远了。
不知不觉,香江已经彻底进入了春天。九龙塘的街边,紫荆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紫色地毯。空气里浮着一层潮湿的暖意,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咸腥和草木的气息。
关山月在办公室里接到沈兰的电话时,正对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树出神。
“山月,我下周三到香江。”
他愣了一下。“你要来香江?”
“嗯。香江贸易发展局每年四月举办香江时装节,今年邀请了内地的一些设计师参加。我收到了邀请函,作为‘桢’的代表去参会。”沈兰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一些,“正好我也想跟你当面聊聊‘桢’下一步的发展。电话里说不清楚。”
关山月握着话筒,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待多久?”
“至少一周。如果事情顺利,可能更长。”
“我去机场接你。”
挂断电话后,关山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沈兰要来香江了——不是寄样衣,不是写信,是她本人。
他想起上次见面还是在BJ,她在四合院的石榴树下,穿着围裙,手里握着一把裁缝剪,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时候她还在为一件大衣的肩线发愁,一遍遍地拆了缝、缝了拆,不肯放弃。现在她已经能以“桢”的代表身份参加香江时装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就是沈兰寄来的那件薄款,肩线服帖,袖长正好。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缝线,针脚细密均匀,是沈兰的手艺。
星期三的启德机场,阳光很好。
关山月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穿着一件沈兰设计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微敞。他手里没有举牌子,就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那些陆续走出的旅客身上。
沈兰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关山月立刻就看到了她。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齐肩,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穿着一件她自己设计的浅灰色风衣,面料轻薄,版型利落。
她推着行李箱,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已经在很多城市降落过、已经不需要在每个新地方先站稳再往前走的人。
她看到关山月,停下来,笑了一下。“你瘦了。”她说。
关山月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你也是。路上累不累?”
“还好。飞机上睡了一路。”沈兰跟在他身边,走出到达大厅。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香江的天气比BJ暖多了。”
“四月的香江是最好的季节,不太热,也不太潮。”
沈兰没有接话。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些密集的楼宇、繁体字的招牌、在路口等红灯的红色出租车,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是那种第一次真正看到某个地方时的专注。
“比我想象的……”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密。楼和楼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天空在这里都被切成了一条一条。”
“住久了就习惯了。香江的天空是拼出来的。”
车子驶入九龙塘,在一栋安静的公寓楼前停下。关山月帮她把行李箱拎上楼,打开门。公寓不大,但很干净,窗户对着街角的一棵老榕树,阳光从枝叶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先休息。晚上我带你吃饭。”
沈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榕树,没有回头。“好。”
第二天上午,关山月陪沈兰去了香江会议展览中心——香江时装节的主会场。会展中心在湾仔,临海而建,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像一艘停泊在岸边的巨轮。
沈兰今天是作为内地设计师代表参会的。走进展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展台和装置之间缓缓扫过。
展厅很大,分成了好几个区域,有品牌展区、面料展区、设计师展区。来自世界各地的参展商在各自的展台后面忙碌着,有人正在挂样衣,有人正在调整灯光,有人正用英文和客户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