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刀连连点头,道:“速去。”
店家眼神示意,一名少年放下棍棒,撒腿跑了出去。
他先跳过屋后的沟渠,穿过一张木桥,再绕过一片芦苇丛,最终来到了巡检司后院的一个小门外,敲了敲,有人开门让他进去了。
李辅把一双儿女接到了巡检司大院内,就地过年。
身边还跟着七八个弓手,其中五人是盛业商社“伙计”,另外三人则是巡检司原本的弓手,凑在李辅身边,满脸讨好之色。
听到少年低声耳语之事后,李辅神色一凛,将儿女托付给手下人,自己则去马厩牵了匹骡子,直奔崇圣寺。
少年则到大水缸旁,捞了两尾鱼,一路打虎跳回到了家中。
父子二人悄悄交流一番后,店家显然热情了起来,亲自给陈一刀三人温了半壶酒,请他们坐下来吃菜,趁机套些消息。
陈一刀几杯酒下肚,倒也没那么谨慎了,便说了一些事情——倒也不是故意泄密,发生在江宁的事情早晚传到这边,他只是把能讲的提前说了一下罢了。
据他所言,南台侍御史、集庆路治中是奉命去杭州公干的,至于干什么事,自然不会多说了——兴许他也不知道。
但就是这一番话,已然透露出许多信息了。有心人稍一分析便可知,江宁出了大事,集庆路死了同知(集庆路是上路,从四品,下同)、判官(正六品)、推官(正七品)、知事(首领官)四位实权官吏,现在主要正官中,就剩下达鲁花赤、总管、治中以及另外一位推官了。
衙门都不一定能运转起来,只能靠照磨、经历之类的勉强代管。
好在江宁、上元二县及录事司的官吏基本完备,维持秩序还不成问题。
但一次性死了这么多人,还是让人有些震惊。
“出去别乱说啊。”陈一刀脸色潮红,摇头道:“这次事大了,满金陵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都等着看笑话呢,怎么捂都捂不住的。”
店家又给陈一刀斟了一杯酒,问道:“官府查出来是谁干的了吗?”
陈一刀把酒杯往旁边一推,道:“稍稍喝几口就行了,不能多饮。官府没查出来呢,但朱陈家的人却跑得差不多了。那些个亡命徒,真真凶悍,巡检司死了不少人,镇戍军在水西门丢了个大脸,驻城郊的大城所一整个百户直接被击溃了,百户战死,上头派下来坐镇的副千户也死了。当时贼人、官兵打仗,百姓在河对岸围观,哈哈,恨不能身在当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家很配合地露出向往的表情,又把酒杯往陈一刀面前推一推,道:“贼人这般凶悍,能袭杀他们岂不是更加厉害?”
“应要更厉害点。”陈一刀纠结片刻,抓起酒杯,道:“最后一杯了。”
说罢,一饮而尽,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官老爷在船上吹冷风苦等,我比他还先喝上酒,快哉快哉!
心情大好之下,又道:“便是散掉的这股贼匪,我看也不是好惹的。若是占山为王,正儿八经当起土匪,朝廷剿还是不剿?不剿的话,朝廷面上须不好看,省台也不会答应的。剿的话,用哪里的兵?我以前以为官军虽然不怎么样,但剿灭贼匪还是能胜任的,可从水西门那事一看,未必啊。”
店家亦十分震撼。
衙门差役打不过贼匪很正常,巡检司弓手打不过贼匪稍稍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镇戍军也不行了?
江南号称“一路一镇”,江阴州就和常熟共用“通事汉军万户府”。
早年去苏州,听当地人说平江路是“十字路军万户府”。
这会则听闻集庆路是“益都新军万户府”。
一路一万户府,镇着地方上的豪民、士绅、贼寇不敢异动,可你若是这般稀松,让人一冲就垮,别人为什么怕你?
难道——江南官军真没用了?
持这种疑问的显然不止店家一人。
离他们数百步外的码头上,又一艘船只缓缓靠岸。
仔细护卫姐姐下到岸上后,柳兴、柳铭兄弟还在议论新近从徐大风那里收到的消息。
他们听说过通事汉军杨舍所攻汪宗三宅邸时的丑态,本就有所怀疑,这会知道江宁之事后,进一步刷新了三观。
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在一步步改变地方实力人士的固有观念。
简而言之,思想钢印,极大松动了……
下船之后,他们没做耽搁,与随从们分乘两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崇圣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