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雄抵达码头后,先与达鲁花赤不花、州尹刘也先谈了许久。
两位州官是从四品,费雄是从三品,但漕府毕竟仰赖地方甚多,双方还是以平等地位交谈,故费雄虽然满心不爽,依然按捺住心中的不爽利,客客气气地问道:“拒贼之事,当以州衙、总管府、军府为重,漕府一没钱二无兵,请我来作甚?”
“费公今年出镇太仓,总领远近,而邵树义至今仍是昆山崇明所在籍海船户,请费公来是应有之意。”不花笑容满面道:“兴许就能劝得人家回心转意,为朝廷效力呢。”
费雄无奈。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他不可能管得了邵树义,因为人家手头有可观的武力,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束缚,而这也是前番自己愿意带着他通番赚钱的主要原因。
因此只能推托道:“不花公此言差矣。邵树义虽是海船户,然多年不受管束,名下船只十余艘,从没运过一次粮。而今又招募了诸多逃亡船户,结寨于马驮沙,漕府已然对其毫无办法。”
州尹刘也先听了,立刻说道:“费公,若任邵树义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漕府会没有海船户可用,漕运也无从谈及。今买述丁公上任,或可将诸般情形说与他听,将来找机会好好整治。”
费雄闻言,心下讶异。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想自己或漕府与邵树义在明面上扯上关系罢了,你这么说何意?难道与邵树义有过节?
“也先!”不花有些不高兴了,道:“大局!大局为重!”
见不花这么说,刘也先只能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大局?我的大局就是身家性命。
朝廷关我什么事?天下与我何干?一帮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费公。”不花朝费雄拱了拱手,道:“今日请你来,实有一桩要事,只有你能办成。”
费雄心中起了股不好的感觉,耐着性子说道:“不花公请讲。”
“邵树义人在水寨,留走不定。州中富商筹了些粮饷,欲请他驻守刘家港,防备贼寇。”不花说道:“再者,他可能对朝廷有些误会,总觉得有人要害他。万一为奸人所惑,愤然造反,劫掠刘家港,却不美也。听闻费公与邵树义有旧,若有暇,不妨劝解一二,以坚其心。”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费雄。
不知道为何,费雄心底腾地就起了一股子无名火。
一个个、一天天,都把我女儿往邵树义身上扯是吧?最近一年来,他时不时听到一些传闻,偶尔与亲朋故旧聊起儿女婚姻时,也听到邵树义这个名字,实在让他心烦。
若没有合适的对象便罢了,可他最近看上了松江府吏陶宗仪。
九成(陶宗仪)与自家有亲戚关系,知根知底。
其父陶明元(陶煜),素有文名,号逍奥山人、白云漫士,辗转多地为县尹,叔父陶复初,为台州儒学教授,一家子都是儒户。
九成就学于乡贡进士、松江府训导钱璧钱伯全门下,虽从事于官府而不废学,今年冲击杭州乡试,若得功名,便可与其结亲——不,即便没能考中,亦可与之结亲。
这样一个人,岂非完美的赘婿对象?
邵树义这种人,先不谈身份,他肯当赘婿吗?若不愿入赘,难不成嫁女?
大女儿已经外嫁了,二女儿再外嫁,三女儿却还小,正所谓夜长梦多,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他费雄岂不是连后人都没有?那还有什么脸面对列祖列宗?
费雄早就想清楚了,二女儿是必然招赘的,谁来说情都不行。
但现在有点“小”问题了。众口铄金这个词,可不是说说而已。
最近他举办了一次宴会,邀请了松江、苏州、嘉兴的年轻士子,有人嫉妒陶宗仪受他青睐,故意谈起邵树义要娶元珍之事,九成到底年轻骄傲,受不得激,当场表示他志在著书立说,暂不考虑婚嫁。
这让费雄又惊又怒,不得不私下里劝解,奈何人家根本不听,似是不屑与邵树义这种人争抢,更不愿与他扯上关系。
到了这会,江浙官场流传的消息越来越广,越来越离谱,而且似乎不仅仅是官场了,有点文名的书香家庭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这让费雄更是恼火。
因此,他立刻硬邦邦地说道:“我和他不熟,你们另请高明吧。”
不花一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些许,于是换了副口吻,道:“费公,不过与其虚与委蛇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再者,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请费公为漕府、为昆山州数十万百姓考虑。一旦出点事,生灵涂炭之下,于公清名亦有妨碍,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就有点重了,更是拿昆山全城百姓进行道德绑架,你不是想要名声吗?现在就拿名声堵你。
这点小忙都不帮,在一些经常书写诗文表达民生疾苦的读书人眼里,可就有点自私了。
再者,你毕竟是漕府副万户,邵树义可在挖漕府墙角呢。就这两天,许多海船户投奔过去,再不制止,明年春运怎么办?你承担得起责任么?买述丁刚来,会不会对你有意见?这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果然,费雄在思虑一阵后,脸色有些缓和,但心中仍是有些不爽,道:“漕府有达鲁花赤、有万户,还有三位副万户,什么事都压我身上——”
“费公。”不花立刻说道:“我做主,明年免昆山州海船户杂泛差役一年,让他们喘口气,如何?”
费雄瞪大眼睛,看向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