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得朝廷青睐,换上一身朱色官服,那真是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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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松江府,上海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澉浦被占,然后是方国珍的船队在海上游弋。
有人在昌国州看到了他们的船影,吓得连滚带爬,匆匆驾船回家。
有人说他们已经过了嘉兴。
也有人说他们在本县东南境靠岸了。
真真假假,传得满城风雨。
上海县衙后堂,知县周文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到的急报,手边搁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四十出头,体态偏胖,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此刻却笑不出来。
他对面坐着县丞、主簿、县尉,还有两个本地士绅——一个是开绸缎庄的沈家老掌柜,一个是经营香料、粮食买卖多年的胡广延胡员外。
“诸位,澉浦、昌国州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周文质把急报推过去,道:“方国珍的船队还在海上,有消息说他往北来了。一旦在上海登陆,咱们拿什么挡?”
县丞率先开口:“明公,县里弓手只有百来个,还都是半老不老的。莫说方国珍,就是来一伙海贼,咱们也未必挡得住。”
周文质把目光投向沈家老掌柜,客气地问道:“沈翁,你们商号在码头上有不少人,能不能临时募些人手?”
老掌柜摇头苦笑:“县尊,我认识的那些人,帮着卸货搬货还行,拿刀上阵是不行的,怕是见了血腿就软。与其硬扛,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胡广延与沈家掌柜对视一眼,开口说道:“明公可曾听说刘家港的事?”
周文质眉头一皱:“刘家港?”
“邵树义。就是那个占了长桥水寨,拿了昆山州钱粮,替他们守码头的邵树义。”胡广延说道:“方国珍在海上,官府水师打不过,但邵树义有船、有人,他就在刘家港,离上海不远。能不能请他过来?”
周文质下意识有些犹豫。
“县尊。”老掌柜叹了口气,道:“方国珍若来,上海县就是第二个澉浦。澉浦的巡检司被烧了,百姓被抢了,妇人的尸体填满了水井。你觉得,方国珍的手下到了上海,会客气些?”
堂上安静了片刻。
周文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无意识地,像是在敲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可邵树义也不是善茬。”他低声说道:“前阵子我听到风声,省里看他不顺眼。”
“但他至少还没反。”胡广延说道:“他在刘家港,拿了州里的钱粮,替州里守港口。虽说是借机占了水寨,可他没劫掠百姓,没放火,没杀人。这比方国珍,是不是好一些?”
周文质沉默了一会儿。
“派人去刘家港,”他终于开口说道:“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愿不愿意来。如果他愿意,条件可以谈。”
县丞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了。
“再派人去府城,催一催松江万户府的兵马。”周文质又补充道。
“明公,松江万户府怕是不会来了,被府尹扣着呢。”县丞苦笑道。
“催一催总无妨的。”周文质摆了摆手,道。
县丞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而在离他们数十里外的吴松江入海口附近,孔铁正坐在船头,嚼着一块干饼。
他三天前就到了上海,带了十条船、五十多个人,名义上是“采买船材”,实际上是来招募海船户的。本来打算再待两天就走,但今早听说方国珍可能北上,他便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人留意县里的动静。
远方的地平线上开来了一队人马,总数百余人,刀枪弓牌齐全。
领头的便是王华督了,身后跟着赵小二、季悟二人——后者是四月份来的,负责组建上海这边的第三队人马,以加强对嘉兴路私盐市场的控制。
孔铁站起身来,跳下船头,踩着湿软的沙地,往码头上走去。
王华督远远看见了他,哈哈大笑,高举着手里的锚斧,十分中二地喊道:“我来也!”
孔铁迎了上去。
“旗打起来。”王华督大手一挥。
身后一人高举着旗幡,上书“厅前金枪直”五个大字,浓浓的唐宋风味,让人联想到马前直、从马直、长直、御龙直等在历史长河中出现过的部队。
上海这边的部队,被授予的番号就是“厅前金枪直”。
“厅”自然是马驮沙正在建设的议事厅,也有人俗称其为“聚义厅”。
厅前两支部队,分别是黄甲军、金枪直,前者142人,由邵树义亲自担任指挥使,梁泰任指挥副使;后者43人,王华督任指挥使,队正赵小二兼任指挥副使。
人烟稀少、开发程度较低的浦东地区,因为历史遗留原因,邵树义是不会放弃了。
这里既可以出海通番赚钱,也接近几大盐场,可以很方便地获取私盐,更可以安置流民、垦荒种地,甚至还能作为与浙东势力联络的前哨。
过一阵子,他可能还要亲自过来的,毕竟费雄的家离此不远。
控制了江阴,下一步自然就是大力经营上海,然后把势力往江北延伸,这是已经定下的计划——如果不被官府打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