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月初三开始,刘家港内的气氛就松泛了不少。
昆山州的官员们是会来事的,将邵树义送来的七八名俘虏装入囚车,沿街示众。
百姓们见了,纷纷拍手叫好。
你也别觉得他们没骨气,事实上人都是为自己的。方国珍的人上了岸,其所作所为真称得上“义军”吗?怕不是和官兵一个德性。
甚至于,十字路军可能在别的地方军纪很差,但回了平江路,反倒会收敛不少。比烂之下,在昆山百姓眼里就是比所谓的义军好。
十月初五,留在刘家港外的方国珍部船只越来越少,与此同时,隔壁的嘉定州传来贼人上岸掳掠的消息。
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虽然焦急,恨不得立时扑灭方国珍势力,但他的身体是诚实的,直到这天依然滞留在昆山州,精神上支持嘉定州的抗贼行动。
当然,你要说他什么都不做那真是冤枉了。
初五傍晚,他可能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于是让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出面,请邵树义分兵一部,驰援嘉定。
“不花公,我分不出兵了。”正在披香阁内闲坐的邵树义无奈道。
“真没兵了?”不花不信。
“真没了。”邵树义说道:“我一走,万一方国珍杀个回马枪,刘家港要出大事。”
他倒没有诓骗不花。
厅前黄甲军十队人,被他带了八队人来刘家港,剩下的两队留守马驮沙,不可能轻动。
轮训农兵,到这会也就增加到四百六七十人,此番带了三百出来,还分了一半去吴松江口,剩下的同样留守马驮沙。
至于水师么,总计两个半指挥一千三百余人(第三指挥尚未满编),但他们训练时间短,战斗力未必有多强,且主力部队在方国珍的人出现在吴松江口时,就立刻拔锚起航回马驮沙当存在舰队了。
邵树义这会能动用的,其实就黄甲军百余、轮训农兵百五十人、吴黑子外围马仔数十人,外加少许水师。
这点兵再分的话,那就有点作死了……
“如果嘉定州出钱呢?”不花问道。
邵树义愣了下,问道:“嘉定州达鲁花赤、州尹莫非是不花公亲族?”
“不是。”不花连连摆手,随机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你也捞了不少了。加之方国珍那封信,还是少出点风头为妙,我还想以后——”
后面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想以后再出事时无人可用。
另外,别看不花面向老实憨厚,但绝不是省油的灯。这厮甚至很猥琐地计算邵树义捞了多少钱,最后结论是八到十合计三个月,扣除支出,净得钞九千锭、粮四千七百石——没比自己多太多,于是安心了。
当然,他的计算还是有点问题。在他眼中,给士兵吃饭就行了,没有其他开支。
但邵树义要计算军饷——虽然已经提前支付过了——要计算打胜仗后的赏赐,要计算新招募的水师官兵及其家人的安置费用,要计算船只维修保养费用,要计算器械、铠甲损耗费用等等。
不过这一趟确实赚了很多。
钱粮是一部分,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威望和影响力,这些价值绝对不可低估。比如十字路军亲眼看过你怎么打仗的,将来起事时搞不好直接就投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邵树义是辩证主义者,觉得世上之事有利有弊,无非利弊大小罢了。这次他的实力暴露在了更大的舞台之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保不齐就有对元朝忠心的士绅、官员对他起了忌惮,再加上方国珍临走前给他上眼药……
“敢问不花公——”邵树义轻声问道:“方国珍如此拙劣的离间,莫非还有人信?”
“你私下里……真和他没来往?”不花定定地看着邵树义,问道。
“绝无此事。”邵树义立刻摇头。
不花不置可否,只劝道:“邵舍你莫要犯糊涂啊。方国珍已经栽进水了,别看他闹得欢,其实一直在想办法求招安。可你却在岸上,莫要被拖下水,不值得。而今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我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有人信啊。”
“他们怎么说的?”邵树义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花亦眨了眨眼睛,道:“他们说你大肆招降纳叛,不但归正的王师俘虏和船只扣着不放,连抓获的贼兵都关起来了,就只给了七八个人应付朝廷。方国珍多闹一天,你就多收一天钱粮,你俩可能有勾结,互相演戏……”
邵树义闻言大笑。
不花亦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荒唐,实在荒唐。我是不信的,断然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