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退会再入,仅此一回。若日后有人觉得风头不对还想跑,行,随便,但粮行从此不再收他。以后各走各的路,再无瓜葛。”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道:“第二,若粮行需要紧急调粮,各家必须配合,不得推诿。”
紧接着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诸位在无锡乃至常州都有门路,若官府那边有什么风声——无论是关于方国珍的,还是关于我邵树义的——提前通个消息、递个话。不要求诸位做别的事,只求通风报信,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也不勉强。”
“第四——”邵树义最后说道:“重新入会的,按照先前登记的铺子门面、存粮,各自给粮行无锡分会交费,最少百石,最多五百石。此事不能拖,最迟二月中旬送到兄弟粮铺黄埠墩邸店入账。”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道:“放心,这批粮食不是给我的,而是给行会交的,终究还是用在你们身上,给你们的买卖提供便利。”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粮商面面相觑,最后是张员外先开了口:“邵舍,我等犯了错,交钱是应该的,只是不能给宝钞么?你说个数,我让家里人送去便是。交粮食的话,我还得再去外头进货,实在麻烦。”
“哪那么多废话?”邵树义瞪了一眼对方,说道。
不是进货麻烦,而是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会涨价,舍不得这份利益罢了。
见邵树义发怒了,张员外立刻改口,连连点头,道:“依邵舍便是。”
“今年的会费,别忘记交了,去年的也得补上,别以为退了就不用交了。”邵树义又提醒了下,“一会过来看看,每家要交多少钱。”
张员外心下一突,他家是在北门内开店的,生意虽然谈不上很大,但也不小,时常有外地客商过来拿货,一运就是数百石。按照去年钱大用透露的口风,他家一年要交一百锭,两年便是两百锭,想到此处,心里简直在滴血。
不过形势如此,这钱却少不了,否则生意定会一落千丈。
“对了,会费也折算成粮食,就近送到黄埠墩。”邵树义说道:“后面我会派一些‘船工’常驻彼处,会费主要是拿来养他们的。”
所谓“船工”,和以前的“伙计”差不多,实际就是马驮沙水师。
邵树义之前有控制大运河的宏伟蓝图,后来出了许多事情,不得不收缩势力,连带着粮行也退了不少人,而今开始着手恢复。
水师三个指挥中,第一指挥的刀鱼战船驶入大运河稍稍有点不安全,一般而言不会去了。但第二、第三指挥却没问题,他们以中小船只居多,很适合大运河的环境。
拿粮行会费养水师,是邵树义扩充势力的重要一步。
会费越多,养的人和船只就越多。如果有结余,甚至还可以拿去订造新船,编练更多的指挥。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出于养兵的目的,那就太小看邵贼了。那样直接收保护费不好么?挨家挨户收便是,何必整出个行会大费周折呢?
这里面其实夹杂了邵树义的小心思,从他要求张员外等人把“罚款”以及会费折成粮食入账就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打算在黄埠墩那里印刷一批盐粮票试水,先给水师官兵发工资,慢慢让周围人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
没有这个环节,以后你突然拿出盐粮票,就很突兀,接受程度会很低。
说白了,你得让老百姓先适应这玩意,继而知道它真能兑换盐和粮食,那便有了信用。
当然,光靠自己一家发行,流通范围还是不够广,信用不会很高。但如果拉着其他粮商一起发行,流通范围和信用程度会呈指数级增加,影响力会十分惊人,那才具备真正的货币的职能。
杨茂和在座的诸位粮商还没想到这一层。这不怪他们,他们没邵树义这么大的野心,竟然想抵御元廷变钞的冲击,争夺金融话语权——至少要抵消一部分破坏力。
“行了,今日就这么多事。”邵树义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天色已晚,诸位先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我让人带你们四处转转,看看马驮沙风物。看完了,回去和家中长辈说说,有些事想必就没那么为难了。”
粮商们纷纷起身回礼,由王行领着去了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