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像这种地方大户的子侄在县衙、州衙为吏很正常,只不过很难升迁罢了。
“当了几年吏员?”邵树义又问道。
“不下十年。”
“可曾出过纰漏?”
“勤勤恳恳,未曾出过差错。”
邵树义一听就放心了,笑道:“三考已然圆满了呀,按制可升官。”
秦恩奉苦笑了下,道:“既无功名,又乏人照拂,一辈子就是吏员罢了。”
“无妨。”邵树义笑道。
大元朝的科考虽然时开时不开,但考上却也没那么容易。陆朝恩够勤奋了吧,一有空就捧着书看,去年特意请假去杭州参加乡试,失败了,又灰溜溜滚回来上班。
大元朝的很多下层小官,其实是靠吏员递补上去的。只不过官位少,吏员规模庞大,绝大部分人拼关系拼不上去罢了。
“有机会还是要当个官。”邵树义说道。
秦恩奉倒没邵树义想象中那么欢喜,正要说些什么时,却见卫士来报:通州判官田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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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在刘家港时差不多,邵树义现在特别喜欢在水寨会客。
水寨位于狼山港内,百余间屋舍围着一片压实的泥地,四周立着木栅,朝江的一面留了个豁口,泊着几条哨船——看得出来,比刘家港的水寨差多了,至少那边寨内有停泊船只的港池,四周有寨墙遮护。
狼山水寨寨门两侧各站着四名披甲执矛的军士,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排钉在地上的木桩。
田彪在寨门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几名军士,又看了眼寨墙上飘着的“邵”字旗,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引路的卫士走了进去。
邵树义将会客地点设在寨子东侧的一间敞棚里。
棚下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和几碟干果,旁边是一把竹椅,对面放着一把稍矮一些的凳子。邵树义坐在竹椅上,穿着经典款宝蓝色质孙服,手边搁着一卷地图,看见田彪进来,起身拱了拱手,道:“田判官远来辛苦,请坐。”
田彪抱拳回礼,在矮凳上坐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发现敞棚没有墙壁,四面通风,能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兵士和正在卸货的船只。那些兵士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不像临时拉来的壮丁,倒像是操练了许久的精兵。
“邵舍客居此地,可还习惯?”田彪的语气很客气,但带着一丝试探。
“狼山港是个好地方,背靠狼山,面朝大江,比我在刘家港待着舒坦多了。”邵树义笑道:“田判官今日来此,想必不只是问我还习不习惯的吧?”
田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盏战术性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州中听闻吕四场出事,又听闻邵舍的船队停泊在此,不免有些……猜测。州尹让我来问一问邵舍,此来通州,所为何事?”
邵树义没有急着回答。
他也开始战术性喝茶,慢悠悠放下茶盏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田判官,我若说是来替通州防备方国珍的,你信不信?”
田彪没有接话。
“方国珍去岁劫掠江南沿海,今年又来。”邵树义继续说道:“通州与刘家港隔江相望,他若是哪天心血来潮,过江来逛一圈,州中拿什么挡?”
田彪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只听他说道:“邵舍之意,方国珍会来通州?”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我知道通州现在没有水师。”邵树义看着田彪,说道:“江阴水军万户府已经打没了,扬州水军万户府又指望不上。州里若真出了事,能救你们的有谁?”
田彪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道:“州尹的意思是,若邵舍只是暂驻,州中不会过问。但若邵舍要做别的……”
“田判官放心。”邵树义接过话头,道:“我来通州,是来做买卖的。狼山港我借住一阵子,盐场那边的事,我可以帮着安抚。州中若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帮衬一二。”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谈一笔寻常的买卖。
田彪静静地听着,忽然觉得那句“帮衬一二”落到耳朵里,不像是提议,倒更像是一句已经事先写好的杂剧词曲,不容更改。
敞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钲声,然后是脚步踏在泥地上的声音,整齐而有力,正往水寨方向行来,好似是有一大群兵士刚刚完成了操练,正在收队回营。
田彪没有回头,但脖子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刘家港驻防之事,略有耳闻。既知邵舍来意,这便回去禀报了,明日必有回报。”
“田判官自便。”邵树义起身相送。
待对方身影远去之后,邵树义唤来了随军而来的王行,吩咐道:“立刻遣人通传海门那边,选一些亭民首领来狼山水寨,我要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