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瑞拉的思绪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说什么了。
他尚且还在流泪，多年堆积的悲伤之情通过今日的谈话被凿出一个缺口，于是难以控制地朝外流淌而去；积压在心头的阴云也被女人的安抚推开了许些，他得到了他难以想象的理解、讚许。
但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无法很快地答应医生的要求、完成她布置的任务。
因为——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好。”黑发omega麻木地说，“医生，我和您说过，我的情感被人所安排，我已经许久未能感受到快乐，‘成就’离我太遥远了，我只是在完成该尽的义务，就算成功了也不值得欣慰。”
“那些诞生自谎言的荣耀，似乎与我并无关系。”
孔箜然摇头。
“我指的成就是在您踏入谎言之前的事情，在您仅仅是‘瑞拉’，而不是您丈夫的妻子时期的事情。”
“......那些也足以作为成就吗？”
“为什么不呢？”
“......可是他们是那么微小、微不足道，仅仅和我一人的欢喜有关，和这个国家的命运、发展未来、和平民的安危无关。这些事既不会被载入史册，也不会成为一道法案，它们太无关痛痒了。”
孔箜然差点笑出了声，她把手中的病例丢在一旁，对上omega紫色的眼眸。
“冕下，是什么让你认为，只有关系到宏大事件的东西才能被人重视呢？”
“这些事主宰了您的情绪，您的喜悦，那么它对您而言就重大宏伟，对我而言就是有意义。小孩花费一个下午完成了积木城堡，这对他们来说就是和皇帝征服星系一样了不起的成就，谁能指责不够大气？”
孔箜然说着，放缓了声音，因为她看见瑞拉的眼眸之中又浮起一层水雾，男性omega双手捂住面孔，就算是这样狼狈悲伤的时刻，他的仪态依然完美威严得像一座石碑。
医生突然就产生了怜悯之情，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对自身喜怒和安全的重视超越所有的东西，在别人的快乐和自己的快乐中永远只会选择后者。可是今天她答应了明知十分危险的omega，分享了他的秘密，这对孔箜然而言何尝不是一次破戒。
她站起来，把手放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瑞拉冕下，我不是在责怪您。”
——如何能责怪一个被操控的偶人呢，他不曾像洛伊丝那样拥有被宠爱的自由，或者说他选择了承担更多的责任，他的温柔在自私冷漠的世界中是那么的可贵，人们总是指指点点说这裏不够好那裏不够好，却不知道对方在承担这些的同时从来没有想过索取回报。
孔箜然鲜少见到这样性格的人，这和洛伊丝并不一样，瑞拉的病因和疲惫都有一种凄楚高贵的美。
“......我并没有生气，医生。”瑞拉依然不肯放下手，只是断断续续从面纱中传出声音。
“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非常......”
非常什么？黑发美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他此刻的悲伤与畅快之情是如此真实，好像阴沈沈的天空被针刺开一条缝隙，有细小的光线透进来。
孔箜然很想嘆气，她用力按了按那瘦削过分的肩。
“冕下，我们今天谈的太多了，您必须保留一些力气到下次，请回去好好休息，完成我给您布置的作业，十件事情——无论是多‘渺小’‘自我’‘自私’，都写上去。说实话，如果您真能找到一两件十分自私的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她握住对方苍白纤细的手腕，将那双手往下拉了一点，对上那双美丽过分的眼睛。
“可以做到吗？冕下？”
“......”瑞拉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红，男性omega强作镇定地说，“必然、不会让您失望、医生。”
“那我拭目以待。”
女性alpha松开手，端起已经凉掉的水杯倒掉，往裏面加了热的牛奶递过去，“请用，冕下。”
“......谢谢您。”
孔箜然礼貌地转头，不去看带面纱的omega饮水的模样，过了一会，她听见水杯被轻轻放置的声音，才转过头，向对方告辞。
“我该走了，下周再见，冕下。”
“再见，医生。”瑞拉也站了起来，目视着她，“我送您到门口。”
这还真是高规格的待遇，孔箜然也没有拒绝，他们在门口告别，虽然侍官面露震惊，但两人都若无其事。
——回家之后过了两天，孔箜然收到消息：她的封爵通过，侯爵之位已经定下，这很离谱，因为一般的封爵申请就算再快也要审议个半年，越高的爵位审核越慢，而且分封给她的封地和财富格外惊人，已经远远超过了新兴贵族该有的待遇，比许多老牌侯爵都强。
孔箜然：......
就以这个速度突然变快的情况来看，她想装不知道是谁干的也难。
冕下，您到底有没有认真地伪装过身份啊？
真是好丰厚的医疗费。
一个星期之后，孔箜然和瑞拉再次在一号病房相对而坐，这次病房裏还是没有人，只有门口站了几个侍官。
黑发的omega穿着一件内敛低调的暗色礼服，袖口和下摆都有数层的内衬镶边，裸露的双手依然佩戴着戒指、手环、银链。腰间以三层绸带作为装饰，纹理是蜂鸟、叶片和棱形纹。光照之下，绸带上的暗理泛起水波一般柔和的光芒。
而他的头发被数十条发带和发环绑成柔顺的辫子，发尾尾端亦有三颗黑色宝石装饰，和面纱上的色泽对应搭配，袖口和鞋尖的珠宝微微发出暗光。
这身衣服极为保守和优雅，孔箜然进门时还站着看了一会儿，黑发omega无论怎么看都是世间罕见之人，也正是如此，对方的病情才让人无比惋惜。
听见动静，瑞拉抬起若有所思的双眸，温声说：“您好，医生。”
在经过上次的治疗之后，他对孔箜然的态度和缓许多，已经不再强撑着威严的架子，也不再摆出那副冷淡倦怠的模样。
“您好，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