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张茜初一听有点紧张了:难道会失去这第一份法庭口译工作?
张凈要她不需担心,只是个很小的民事案件。除了被告,原告一方也需要口译。即是说,这是一起发生在中国境内的两个外国人之间的官司。
外国人和外国人在中国境内打官司?张茜初怎么想就怎么个怪字。然后,当她那天见到被告的口译时,她咧咧嘴,露出口白牙:“你好,路师姐。”
路菲几年不见人影,愈发潮流了,烫的是金红大波浪卷发,穿的拎的是夏奈尔,戴的是卡地亚。她脸上涂的是厚妆,但是用的料子好,就像明星一样清淡可人。看见张茜初,她倒是一反当年,显得温文尔雅,扬扬手顺便向身边的外国朋友介绍:“我大学时的师妹。”
“美国纽约?”
“不,在这间城市的。”
张茜初嘴角抽搐。这路菲压根没变。路菲亮出自己的身份,张茜初服务的原告立刻着急地要申请更换法庭口译。
“来不及换了。”张凈明白地告诉原告。
本来就是一场民事纠纷的小官司,双方争的也就是几个钱,没有这种过度紧张的必要。
张茜初与原告坐一边,被告与路菲坐另一边。两个外国人看来都不打算请律师出庭。张茜初别扭地想,他们就像是要把吵架场所搬到法庭裏来。
原告说到激动处,咕噜噜一大串骂人的话直接喷出来。当然被告的风度也好不到哪裏去,对面骂一串,我这边骂两串。而且两方说的都不是正统的欧美英语,是印度英语。
法庭的审判长头疼地揉额头,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所以如果说是这两个外国人打官司,还不如说是张茜初和路菲代替他们打官司。
幸好,在翻译公司接触过一两个印度人的生意,张茜初能基本理解原告想要表达的意思进而向法庭陈述。但是,她很快就意识到,事情并不是只有翻译这么简单。
被告说话的声音很大,好像外国人情绪被调动起来后都会用很大的力气开声,以致张茜初也能听到一大半。结果,她明显发现路菲的翻译裏面有几句与原意南辕北辙的歧义。
被告说:这份合同的修改是在我出差时,没经过我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路菲翻译说:这份合同的修改是在我当事人出差时,但是经过了我当事人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张茜初心裏矛盾了。一是自己只是负责原告口译,常宁浩曾严正警告过她,不该她分内的事绝对不能在法庭上多嘴,以免被控诉扰乱法庭秩序。二是,路菲的翻译显然有利于原告,她若出声,有点像是临阵倒戈。事后原告追究起来,坏名声传出去,她这法庭口译的铁饭碗肯定是要砸了。
未出庭前,想的多么美好,能为公正贡献一份力量。庭审判决后,原告胜了,张茜初郁闷了。只觉得这个胜利是一点都不光彩,因为她既不能光明磊落地在法庭上正面纠正路菲错误,还得把这个秘密往肚子裏私吞。
原告打赢官司,对她是再三感谢,给她手裏塞了一笔小费。
她掂掂这笔不小的小费,一口闷气出不来。她不解的是,以路菲在美国混了那么久的专业水平,怎么会犯这种低级的翻译错误呢?路菲就不怕对不起人家高薪的聘请?
张凈已经在法院门口等她,见到她自然是要问两声:“怎样?有意思吗?”
张茜初直率,瘪了下嘴巴:“考虑一下,以后还做不做这种活。”
一听便听出不对的苗头,张凈仔细盘问:“怎么了?”
张茜初不好说实话,只得打个比方:“要是人家不小心把中了奖的彩球放回箱子裏,轮到你下个抽,你想你会出声吗?”
张凈眨了眼:“那是他运气差一点。”
“对啊。”张茜初拍手掌,一副大悟的表情,“我今天总算明白了,庭审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智若愚。张凈一直都这么在心裏评价张茜初的某些言辞表现。
“臺长,你的腿要好好保养。”走下法院大楼的楼梯,张茜初阻住张凈,“我们又不是不熟,陌生人才需要你这样大费周章地送到门口吧。”
张凈听她这两句话,真是有时候挺气恨她这张八面玲珑的嘴。她把什么都说到了,他又能说什么呢?
望着她独自向法院大门走去,他心裏一片默然。他抚抚膝盖,走回去要继续工作,不料接到路菲的电话。
“哈罗,张臺长,能在这裏再次遇见你,可以说一点也不意外。”路菲说,声音裏透着愉悦。
张凈站在法院门外的空场地裏,机警地一仰头,便望见三楼俯瞰底下的路菲。
俨然,路菲见得清楚他刚才送张茜初的一幕。
迟早这个面总得会一会的,在他当年怂恿她去美国追常宁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