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章
春日尚好,身穿月白色长衫马褂的胤礼手上捏着一直漂亮青翠的柳枝,分花拂柳的走了过来。
林黛玉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站到了祁徽身后一步,微微垂目,并不去看他。
胤礼眸色微深,他面若温玉的笑了笑,朝着贾敏和祁徽笑道:“真是巧了,小王今日来广缘观音庙还愿,没想到竟然碰到林夫人、祁掌柜。”
他说着,眼神在林黛玉身上顿了一下,笑道:“还有林小姐,我们真是有缘分。”
林黛玉朝胤礼福了福神,只淡笑道:“小女见过郡王。”
祁徽冷笑了一下,到不知这事真的缘分,还是人定的缘分。
贾敏眼神苦涩的和身边的嬷嬷对视了一眼,又同果郡王见了礼。她们今日本来是找了好时机,想带家裏别别扭扭的两个人出来,好好将事情说开的,没想到半路却不合时宜的杀出个果郡王。
那事儿该不会平生波折吧?
果然下一句,胤礼就朝贾敏和林黛玉道:“夫人,今日碰巧走道一块儿了,不知道小王有没有这个荣幸,同祁掌柜、夫人、林小姐一道?”
祁徽半点也不想和这个胤礼一道,可他又怕今日和果郡王相遇,当真是两家在互通有无,祁徽压抑着满心的不悦和嫉妒,微微侧目去瞧黛玉神情,却只见到她微微垂着头,不知是在害羞还是在想什么,隐约可见她白皙的脸部线条的高挺娇小的琼鼻。
她是在害羞吗?
祁徽越想越不安,他面上神情冷漠僵硬无比,若非今日带了斗笠,只怕人人都要发现他脸色无比难看。
面对皇家的人,贾敏又哪裏能够拒绝呢?故而胤礼还是跟他们走了一道。
偏偏胤礼还要时不时同黛玉搭话,祁徽一听他清雅的嗓音,心裏就反射性的厌烦。
走在路上,胤礼突然朝林黛玉笑问道:“听闻林姑娘幼时在扬州长大,古人说扬一益二,扬州繁华,气候也温润,才能养出林小姐这样钟灵毓秀的人。早几年我偶尔听十五皇姐说你常与她说扬州之事,想来是乡愁难忘。我又爱扬州风物,只可惜暂不能离京,便想请问林小姐扬州的景致。”
林黛玉这一世才五岁多便跟随父母来了京城,她自小记性好,对扬州的景致记得也十分清楚。但父母在身边,她想念扬州,想的也只是在扬州的人而已。
敦克格格尚未扶蒙时,除了偶尔说一说扬州风景,林黛玉忍不住同她说得最多的,都说有关祁徽的事情。她那时可想他了,日日盼着他能来京城。
这样一想,林黛玉抬头,面色微红的看了眼自己身旁的祁徽,这才心不在焉又半分不出错的回胤礼的话:“可能要让王爷失望了,那时小女年岁尚小,故而日日念着想要回到扬州。如今在京将近十余年,扬州风物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京城也算我的故乡。”
胤礼闻言,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只看着祁徽轻笑了一声:“林小姐不思扬州也好,我虽爱扬州风景,却更爱京城风貌。你我如今同一故乡,倒是还好。可惜祁掌柜的店在扬州,不知您来了京城,那偌大的客栈和学校,您能不能放心?”
这话在祁徽耳朵裏,和挑衅没什么区别。他冷笑回应:“不过是小店、小学校罢了,不劳王爷替我操心。”
祁徽在抑制自己怒意,显得就格外沈木寡言。反正来都来了客栈,日后分店也要在京城开起来的。
林黛玉却失了笑容,一想到祁徽的心血都在扬州,不知都他什么时候可能就会离开京城回扬州去,她就眉头微蹙,心裏有些慌乱起来。
忍不住仰头,水眸很是慌乱:“祁叔叔,你真的要回扬州去?”
祁徽听得出她的不舍的慌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柔道:“你别担心,我现在还不会回去,不久后我就把来都来了客栈开到京城日日陪着你,只怕你还嫌我烦人呢。”
林黛玉心裏的不安和不舍全都如乌云散去,脸上也露出个笑容,小声对他说:“哪个嫌你烦人了?明明是你,这几日对我爱答不理的。”
祁徽听黛玉重新提了这话,又怕她忽然不高兴起来,只好低头,好声好气的哄她。两人关系亲密,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
果郡王胤礼见状,心裏有个猜测落实了。只是他娶到林家大小姐,不仅是皇阿玛的心愿,更是他的心愿。只是皇阿玛更想要通过联姻绑住林家从而绑住祁徽,他却是真的为林家小姐动心了。
胤礼自小生长在吃人不吐骨的宫中,他尚且还在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头上的几个哥哥已经风华正茂,开始为皇阿玛做事了。如今他年岁长了起来,但是势力却根本比不得几个哥哥十多年的经营。
胤礼也知道,他比起他的几个哥哥生嫩了很多,无论是温和深沈的太子殿下,还是实干能为的雍亲王,能力出众、长袖善舞的八哥、甚至是如今远在广州市舶司,在海贸上大显身手的九哥,他现在都比不过。
因为皇阿玛还没有正式让他上朝做事,他虽早早封了郡王,但这也是因为他同林家小姐年岁相近,皇阿玛希望他能娶到林家的姑娘,这才早早为他封王,提高他的身份。
胤礼知道自己因为林黛玉而早早封王,他最开始接近林黛玉自然也不是单纯喜爱她。他很能清楚自己处在的局势,他也不想搅进几个哥哥的角力裏,故而娶林家姑娘,得祁徽庇护对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胤礼几次去林家后,却真的喜欢上了林家小姐。本来娶她只是看重她背后的势力,更兼有皇父之命。如今想要娶她,已完全是自己心裏愿意了。
可如今看来是不太成了。
胤礼自己虽然没有正式娶郡王妃,但他也是有过教导宫女的。他不热衷于男女之事,却也不是不懂。他很清楚,这位传言裏跳出红尘外的祁仙人,分明对林家小姐是怀着爱慕的。林家小姐看他的眼神,明显也不同于别的男子。
只是看样子,他们好像都还不知道双方心意。
胤礼心裏盘算权衡一番,发现自己虽然喜爱黛玉,但却不想为了娶她,而得罪了祁徽。怎么选择,他心裏也清清楚楚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任性,否则等待他的,可能是万劫不覆。
仙人发怒的滋味,莫说他了,怕是他皇阿玛也承受不起。
胤礼只觉得,他们皇宫裏长大的人,好像生来就会权衡利弊,心裏便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最后做事时都成了习惯,下意识将利益摆在情感之前。更何况从小在各个皇兄光芒笼罩下的他,更是把审时度势刻在了骨子裏。
再喜欢,他也只会做符合时宜的,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就像之前因为皇阿玛的命令,而刻意接近林家姑娘一样,他现在也不得不因为忌惮仙人发怒,而放弃娶林家小姐的心愿。
况且林家小姐千娇百宠的长大,她才华横溢,胸有沟壑却偏偏有满身傲骨、一颗冰心,这样干凈的人实在不适合掺和到覆杂阴谲的皇家中来。
胤礼嘆气,或许他主动放手,才更能在仙人这裏谋得一些利益,也更对林家姑娘好。
一行人各怀心思的走到了广缘观音寺三妙清绝之一的清茗绝旁边。
这一棵唐朝留下来的古茶树,树冠亭亭若盖,茶树枝叶舒展苍绿,树干有两人合抱粗。风一吹,这茶树上挂着的佛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树叶如同墨绿苍云翻滚,清幽不绝的茶香扑面而来,让人心旷神怡,气朗神清。
胤礼虽然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调整了自己的内心,但他看到祁徽心裏还是难受的,所以他也不介意给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和林家小姐的感情路上,增加一点无伤大雅的酸涩情趣。
于是胤礼指着这个亭亭古树,转头看向林黛玉:“这颗唐时古树,经历千载风霜雨雪,期间又沐浴了几百年佛音,听闻这茶气正意和,香味浓郁,又能强身健体,故而每年我加老爷都能得一些。林小姐若是想喝,等今年新茶制成,我让老爷赐我一些,送来给你喝可好?”
林黛玉正仰着头,脸上含笑的和祁徽说话。
祁徽隔着朦胧的黑色面纱,看着林黛玉几天没朝他露出笑容的脸,此刻笑得眉眼弯弯,唇角含甜,他正开心时,便又听到胤礼这巴巴上赶着讨好黛玉的话,忍不住笑着冷嘲。
“不过一棵千年的茶树罢了!我瞧它随沐浴过佛音,但到底还是一棵凡树。玉儿打小在我那儿喝过不少灵雾仙茗,若她想喝仙茶,我那儿的茶足够给她喝一包,扔一包,再泡一包养花。这茶王爷还是自己喝得好,就不必送到林家来了!”
这话说得半分情面都没有,胤礼唇边的笑意也收了。
一片给站着的贾敏笑容僵了僵,任是她长袖善舞,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描补了。还是黛玉轻轻拉了一下祁徽的袖子,笑着朝胤礼道:“多谢王爷记挂小女,王爷好意,小女心领了。只是这茶叶珍贵,小女身无寸功,不敢受用。方才祁叔叔他有口无心,还请王爷见谅。”
胤礼心裏原也不在意祁徽发怒,本来他这会儿也是在故意激怒。胤礼只做出宽容大度的模样,眼见天空阴沈下来,渐渐飘下几滴毛毛细雨,他立即道:“我知道祁掌柜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心直口快而已。”
说着,他还体贴温柔的朝黛玉笑了起来:“快下雨了,前面不远处正好是清善大师常常修炼打坐的静心亭,不若我们一道前去,瞧瞧能不能尝到一绝的清斋。”
于是众人一同前去。
走到亭中,四周静悄悄的全无人声,唯独蒙蒙细雨在亭子重檐上密密的斜织着,润物无声的将檐上厚重深黑的瓦片浸透。一行人坐在亭中,默默听雨,倒也别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