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人在终点等她。
他向她招手,说,榕榕,这裏。于是陈榕向他走去,心裏想的却是——我以为刚才我要死了。她说,爸爸。他接过大包小包的行李,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在那只充满汗渍的手掌隔着上衣布料触碰到她皮肤的时候,仿佛一瞬间按下了她脑中的开关,橙色且尖锐的警报疯狂叫嚣着——她以为刚才她要死了。他张开嘴,呼出的气体中保有上一餐食物和快要把她喉咙抓破的烟草味,而候车室内超过百人的汗液接受着同一个太阳的炙烤,然后蒸发,在被劣质香水和脚的体味包裹之后一起向她鼻腔袭来。陈榕想吐,偏过头弯腰做出干呕的动作。她的父亲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中午吃饭没有啊?她想她快要死了。她说,好热。他说,看样子像中暑,车裏开了空调,还有饮料,我们先回车上。他将陈榕往另一个方向引去。
在走向停车场的短短路程中,她试图将这些新鲜陌生的概念引入到自己以后的生活裏。生命从此会化作两段,像二十四小时的挂钟,前半段的她从六走向零,登上火车驶向乡下老家,初中毕业后升入小学,在学前班会认识一个叫王是二的奇怪女生,但在两人初次见面之前,陈榕就从她那裏学会了捕蛇和钓青蛙的本领,而爷爷则会在一个没有风的晴天从小山裏爬出来,笑瞇瞇地带她去小商店买老冰棍。老张,打一桶油,爷爷还会这样说。独眼老张的眼睛已经好了,把塑料桶裏灌满油之后,他多送了陈榕一根旺旺碎冰冰。最后的最后,陈榕会回到一个温暖的小房间,闭上眼时,嘴裏还有凌冽带甜的草莓味。
后半段的她从火车站出来,忘记了鹰、麻雀和尸体。她的父亲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黑色的钥匙,打开一辆车牌号为79888黑色轿车的车门,对她说,你比照片上还要瘦,长得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我从人堆裏一下就把你给认出来了。陈榕在找钟,想确认时间是否顺时流逝,她说,爸爸,现在几点了?他说,五点多,刚好回去吃饭,你妈妈给你炖了只鸡,一大清早就起床去菜市场了,现在放假人特别多,不早点去都买不到新鲜菜。陈榕摇下窗户,车辆往前开,轮胎缓缓碾过减速带,使一颗小砾石崩到她的右脸上,那种疼痛好真实,距离眼睑八厘米,比跳虫的前肢踩在脸上重,但比带尖齿的草边扫过时要轻。
陈榕又在后视镜中看见了一只麻雀,它落在车顶。她说,爸爸,车上有只鸟。他快速撇向左撇了一眼,说,哪儿有鸟,你看错了。他的视线又快速向右撇去,在亮起的手机屏幕上停留超过五秒。陈榕知道那只鸟就在车顶,它的爪子朝前探了几步,脖子灵动地转着。她在乡下喝过花蜜,是别人种在墻角的花,不知道什么品种,桿子部分有点像甘蔗,花朵有粉色和黄色,一簇簇地长在一起。她把花桿折断,一头送进嘴裏,那种味道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比所有汤汤水水都要好喝。
他突如其来的笑声把陈榕吓了一跳。他说,李总,对对对,我在火车站附近呢,刚接我女儿回家。陈榕本来快回忆到花蜜触碰到舌尖时候的感觉了。他把手机换了个方向,贴到左耳边,继续说,不远不远,没走多久,李总您是几点的火车啊,我折回去接您。她被路边一家书店吸引。他说,您客气,这有什么麻烦的,我让我女儿打辆车回去,现在小孩都缺乏锻炼,这种天也热不到哪儿去。书店离她越来越远,突然它们之间的距离静止了。他把电话挂了,对她说,榕榕,爸爸临时有点事,你打车回去,我会叫你妈妈下楼帮忙把行李拿上去。她说,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那天下午陈榕在书店找到了没看完的科幻小说,在故事的结尾,海洋送给了人类一份独特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