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门打开了,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
疯子冲进来,朝她的膝盖踹了一脚。他辱骂她的妈妈,她的身体部位,最后定下结论,说,小畜生,滚开。而方慧也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像尊石像端坐在她的小天地裏。她的眼泪为他而流,声音为他而嘶哑,她冰冷的目光轻飘飘地带过刘子默,最后努力挣扎出一些委屈,质问他,你又去喝酒了?
刘子默在他回答之前,支撑起发软的腿,靠墻进了房间,顺便拿走了放在桌上的空调遥控器——好了,她扮演的角色任务已经完成。她戴上耳机,音乐的鼓点传入耳中。她最近沈迷一张摇滚乐的专辑,储存卡快满容量,她只好删掉一些听腻的,请同学帮忙在电脑上下载。现在的音量正好,乐手的吼叫可以盖过屋外的动静——好吧,还是能听见女人的尖叫。
等这张摇滚乐专辑听腻的时候,刘子默膝盖上的淤青已经好了,而方慧的脖子上多了一根银项链,又是晴天,她在镜子前摆弄姿势,问,默默,你爸送我的这根项链好不好看?这上面还镶了钻石,老贵了呢,都叫他别买了。刘子默背着书包从房间出来,看看她,说,好看,衬你皮肤。刘子默没提她那小块光秃的头皮,把头发散下来也遮不住。她果然笑起来,说,贵有贵的道理,我还想如果戴着不好看就去退掉呢。她说完註意到刘子默在拿钥匙,说,你要出门?中午你爸要回来吃饭,我要做红烧带鱼呢。刘子默说,你们吃吧,我去同学家。她听后哦了声,又追问,哪个同学,男的女的?你爸问起来我怎么说?嘭——门关上了。
同个借口最好只用三次。例如在他和方慧的印象中,她有两位很要好的女性朋友,一个姓方,一个姓柳。前一位住在景苑,成绩一般,父母计划送她出国镀金;柳的家境普通,但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而这两位恰好都住在216公交车的线路附近,来回需要两个多小时,并且每次造访,两位的父母又都极力留她吃午饭。仰赖她们的光,刘子默省掉了很多麻烦。
216分内外线,她坐外线去光明湖,沿途经过火车站,拖着行李箱离开的人一度成为她周记中羡慕的对象。快了,她想。一列火车从另一侧下沈道路的铁轨出发,一张硬卧的票价是215元。她知道光离开不够,还需要找住的地方,市中心房租太贵,而农民公寓对外地人而言不够安全,如果顺利,她大概会在某个单位家属楼找到合租室友,那个女孩儿和她一样,从无法言说的地方逃了出来。她的积蓄不会太多,下一步要考虑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尝试了各种零工以后,她最终在一家电子厂安顿下来,毕竟她是那么的年轻,可以把五六年的时间投进那个见不到阳光的流水线。工作十年以后,她已经好过大多数在这座城市漂泊的人,可突然觉得无比孤独,想念过去熟悉的环境,她想到了家庭。
不对。刘子默想,这个灾难的预估到这裏就该结束了。再等一等,她积累的财富远远不够。最合适的时机是几年之后,伪装的角色走到杀青。祝贺你,她说。辛苦了。刘子默说。自此两个她分道扬镳。她们会从学校毕业,或者继续深造,同时还兼职着家教,靠着几年间积攒的钱顺利获得了选择另个城市发展的机会。不过她还没想好职业,选择什么好呢,她的外语成绩不错,或许可以当名教师……
她错过了报站——这是第一次,可她还是没想好可能的未来想要从事的职业。
刘子默在下一站下车,往公交车的反方向走去。老树的阴影朝左,细长一条,整排连起来像黑色海的波浪。她在波浪裏走着,光明湖离她并不远。她穿了件明黄色外套,衣料之下闷出细密的汗,渗进皮肤尚未痊愈的疤痕,她不觉得痛,往前走九百米左拐,她看见光明湖上空好大一片云,像只摇尾巴的猫,猫的脑袋上有一只麻雀。
刘子默哼起歌,是听腻的摇滚乐的旋律,离家越来越远,她的心情逐渐好起来。她知道离光明湖不远了。
她的书包裏装有一袋面包,未完成的试卷,两只笔,一个涂满勾叉的日历。那片云变换了形状,麻雀从猫的脑袋跳下来,落在它的尾巴尖。她知道离光明湖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