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娜一直很担心你。”张骆说,“大家都是。”
这时,陈哲身后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张骆和汪新亮都抬头看去。
陈哲也回头看了一眼。
“好了,我得走了。”
张骆点点头。
“我们不知道我们能做些什么,但是你随时可以找我们。”他说。
陈哲点点头,“你们继续加油,我走了。”
他转身去了,上了车。
打开车门的时候,张骆在后座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男人。
西装革履。
对方也正在看向他们这边。
他们的目光交汇了一下。
仅仅一下,对方就收回了目光。
车启动了。
“陈哲——”忽然,莫娜的喊声从后面传来。
张骆惊讶地转头看去。
莫娜奔跑着过来了。
陈哲放下车窗,探头看去。
车却已经发动了,倒车,进入机动车道。
莫娜挥舞着手臂,“陈哲——”
陈哲将手伸出了车窗,不顾危险地挥了挥。
莫娜着急地大喊:“你去哪里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哲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骆看见了,他那句没有出声的“再见”,停留在他的口型上。
两个人越来越远。
只剩下头顶的梧桐树叶在暑热的风里翻滚。
窸窸窣窣。
-
突然就走了。
猝不及防。
张骆站在七月滚烫的阳光下,一时不知所措,惘然又迷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其实是一次道别。
莫娜听汪新亮说完陈哲要去国外治病、短时间内再不会回来的消息以后,嘴唇嗫喏了好一会儿,才忍成一个憋住眼泪的弧度,低下头。
蝉鸣如沸。
尹月凌走了过来,问:“陈哲呢?”
她的声音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拉回现实。
他们有些失措地与尹月凌对视。
尹月凌身上的长裙在风中摇曳。
她脸上残留着的期待,模糊成了语焉不详的一句轻问。
“他,去哪了?”
-
张骆很难受。
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
原本,他三十岁了,不对,三十一岁了,他本应该成熟的灵魂,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像个真正的青春期少年一样,因为一场没有预兆的离别而感到难受?
午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雨珠打在窗户玻璃上,铛铛作响。
张骆躺在竹席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问。
他也不敢问。
陈哲突然要出国,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那张被放上大屏幕的照片?
是不是网上询问陈哲去哪了的声音?
他写“颁给我的朋友,不曾离开,总会回来”,是等他归队,结果却成了道别的纪念之词。
张骆如鲠在喉,无法宣泄内心伸出此起彼伏的、不可名状的情绪。
……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迷。”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
张骆坐起来,来到书桌前,握起笔,写下了这首《后会无期》。
“在每个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我会告别,告别我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和相聚之间的距离。”
……
-
原本,对于小分队来说,这将是一个灿烂的夏天。
可是,因为陈哲的彻底离去,这个夏天突然就充满了迷惘。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再相约着出去玩,连经常一起去看电影的活动都没再组织了。
尹月凌仍然会准时出席《少年》电子刊这边的会议,可她也决口不再提Cosplay小分队和陈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自律、认真和沉静,但张骆总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应该是猜到了点什么。
平时总是热热闹闹的Cosplay小分队群聊,陷入了沉寂。
刘松偶尔会在群里转发几个视频。
大家三言两语地聊两句,很快就重新安静。
因为最爱在群里说话的那个小女孩,突然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七月中旬,张骆去了一趟市海,完成了月海之谜代言人的签约,并拍摄了广告。
拍摄间隙,张骆刷手机,看到莫娜突然在Li站发布了一张照片,是她Cos《伊芙莲》的照片,单人照。
一点都不是她的风格,平时无论她发照片或者视频,都一定会配她标志性的“碎碎念”文案,而这一次,什么话都没有,就一张照片。
张骆忽然想起什么,他去翻群聊记录。
果然,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小分队群聊刚建立的时候,莫娜在群里问:陈哲,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陈哲回复:你不是也没睡?
莫娜说:我在看《伊芙莲》,好好看!我下次要Cos伊芙莲!我觉得你特别适合《伊芙莲》里的柏木,你下次Cos柏木吧,怎么样?
陈哲回:好。
张骆看到这里,会心一笑。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着高高的摄影棚顶,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Li站上。
-
等他回到徐阳,平烟里,晚上,江晓渔和他一起在公园散步。
江晓渔问他:“你最近还好吗?我感觉你好像因为陈哲出国这件事有点低落。”
“有点,主要是这件事,我没法儿说。”他笑了笑,有些无奈,“要是能够跟你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就好了,但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点没根据的猜测,就把我自己陷入到这种情绪里了。”
江晓渔:“如果你不方便跟我说的,也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反正你会写小说,你就写到小说里,去跟小说里的人说呢?”
张骆在昏暗的公园里牵着江晓渔的手,说:“也许吧,也许后面会写。”
“我跟陈哲不是太熟,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我觉得他挺高傲的,觉得他有点傲慢,瞧不起别人。”张骆说,“后来发现,他就是闷,不说话,但其实挺善良的,而且,对人很好,我说的那些,他身上都没有,相反,该怎么说呢,他简直有点太好了,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一个不字,永远都是好,永远都在配合我们。”
江晓渔:“在玉明的那几天,我有感觉到他这一点,一直是他在迁就大家。”
张骆:“其实说起来也真的很奇怪,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可莫名其妙的,当他离开以后,我意识到其实我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两个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也说了一圈陈哲。
等走出公园的时候,张骆发现自己情绪纾解了不少。
江晓渔问:“那明天去学校自习吗?”
张骆点头:“去吧,没有别的事,去学校看看书。”
“我下个月要去海东上表演课,一个月不在。”江晓渔说,“所以,得抓紧时间好好学习一下了。”
“你下个月去海东上表演课?”张骆有些惊讶,“在哪里上?艺术培训学校吗?”
“嗯。”江晓渔点头,“我想要早一点开始准备。”
“也是。”张骆眼睛一转,“那你到时候住哪里?一个人住吗?”
“我们有宿舍。”江晓渔说,“到时候除了周末都是封闭式管理,我都出不来。”
“没事,那周末我来找你。”张骆说,“还是说,你周末要回来看你爸妈?”
“不用。”江晓渔摇头,“我开学就回来了,我爸妈也挺愿意我去那边住宿的,他们开店,我在家的话,他们还要分散注意力照顾我。”
“好吧。”
“欸,对了,我听我妈说,你家也开饭店了?”
“是的。”张骆点头,“我妈在外面开了一家饭店,还没有开张,刚找好地方,现在正在做准备工作。”
“食堂生意不好了吗?”
“也还行,但是——”张骆想了想说,“卫生局毕竟是正规单位,我们如果把商业化运营越做越大的话,也不太好,所以,我爸妈就觉得,趁着赚了点钱,可以在外面找一个地方开饭店,把一些对外商业化运营的业务都挪过去,比如小吃,比如招待,比如盒饭。”
江晓渔恍然,点头,“我爸妈也就是说人手不够,要不然也要学一学盒饭那招。”
张骆笑着说:“平烟里就这么多人,要是你们家饭店多出盒饭的业务,那在你们家吃饭的人不就变少了?”
“我爸妈巴不得高峰期的生意少一点,忙的时候一点儿都忙不过来,要是能买个盒饭就走,我们也轻松很多,能少洗多少碗啊。”
“也是。”
两个人家里都是做饭菜生意的。
对于这里面的辛苦,其实颇有共同语言,不会出现“夏虫不可语冰”的情况。
当他们从公园附近的“昏暗区”走进路灯下的“明亮区”后,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
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自动就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眼睛还要互相对视一眼。
眼神里都透着一种心照不宣。
江晓渔转头看向旁边。
张骆:“噢,但是有件事,《海之炎》有可能在八月举行试镜啊。”
江晓渔:“啊?”
“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我是这么听说的,那如果你上课的话怎么办?”
“那肯定要优先《海之炎》的试镜,到时候我请假去。”
“嗯。”
-
也是这个时节,尾桉联系张骆了。
他说:“你真的愿意把《天才枪手》给我拍?”
“真的。”张骆说,“只要你愿意,《天才枪手》的电影改编权就是你的。”
“我现在没有钱买版权。”
“没关系,可以版权改编金折算成投资。”张骆说,“事实上,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做这个电影,我说了,尾桉哥,我可以提供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尾桉:“我粗略地算过,这部电影即使不使用任何明星演员,要拍成一部电影,也需要大概两百万左右,我之前拉到的投资,都是给《断尾》拉的,换一个故事拍,投资者不一定会同意。”
“我帮你一起找投资,我自己也可以投资。”张骆说。
尾桉:“好。”
张骆:“那……现在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我没有做过电影。”
“我先写剧本,做一下拍摄方案。”尾桉说,“你觉得你能找到多少投资?”
张骆:“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找过。”
尾桉:“……”
他很想说,他怎么这么觉得张骆是个大忽悠呢?
比他还不靠谱。
“但是,我能找到的,你放心。”张骆说,“你刚才说两百万就行了?”
“两百万只是最低要求,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最少需要两百万元。”尾桉说,“演员、摄影、灯光、剪辑、拍摄场地,等等,都需要钱。”
张骆:“好吧,那你做个预算出来,我们再一起去找投资。”
拍电影呢,说专业也有专业,说不专业呢,一堆不专业的人拍出好东西。
大制作烂了的一大堆,小成本跑出黑马来的,也总有发生。
尾桉做导演,这五个字足以让张骆跟着一起冒险。
至于说投资,虽然张骆说得自己很像一个忽悠,但实际上他还真不是忽悠。别说他自己本身就准备投资,除了自己,他确实也有一些潜在的、可以拉投资的渠道。这部电影又不是需要什么大投资,江印也好,Li站也好,以及《少年》电子刊接触过的、合作过的那些品牌、公司,都能聊一聊。冲着张骆,大家都会愿意投一点。
实在都不愿意投,他自己承包了也行。
-
七月二十五日。
《一个市值上亿餐饮品牌少东家的一天》在Li站上线。
张骆再一次跟李玫同框,做这个视频。
随着这个视频上线,《少年》电子刊也发表了一篇“和顺来”少东家黄元英回顾自己成长生涯的文章。
这年头,软文还没有正式兴起。
广告都还停留在比较“洗脑标语”的阶段。
以“个人形象反哺品牌形象”的宣传模式,不是说没有,但还没有像后世那么铺天盖地都是。
张骆专门来到海东的一家“和顺来”门店,吃了一顿饭,并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给自己最喜欢的几道菜做了一个排名。
其后,原思形、周恒宇等人也在评论区留言了自己的排名。
《少年》电子刊在微博发起了一个投票,面向全网收集大家在“和顺来”最喜欢吃的五道菜,他们将联合“和顺来”,对最后投票前三名的三道菜,进行为期一个星期的半价折扣活动。
《少年》电子刊连续五天发表了“食客日记”栏目,都是一篇类似于“美食鉴赏”的日记体文章。
这不是一个热度高到可以上热搜的宣传活动。
但是,这些软文宣传,在社交平台的传播很具有针对性。
尤其是张骆他们的联动推广,以及投票排名,都让一部分人愿意参与到其中。
“和顺来”线下门店的生意,直接在数据上迎来了一个显性提升。
黄元英都专门给张骆打来电话。
“你们搞的这个宣传,效果真挺不错。”他问,“我们很多门店每天都有人来问什么时候搞折扣活动,还真是宣传到位了。”
“大家都有趋同逐热的天性,尤其是在这个社交平台越来越发达的时代。”张骆说,“吃饭不仅仅是吃饭,还成了一个社交话题,一个时髦的事,尤其还有便宜占,有折扣,这几个元素叠加在一起,只要和顺来做得不难吃,都肯定能迎来一波新的、好奇的食客的。”
黄元英:“你这是搞心理学啊?”
“广告宣传本来就是心理学。”张骆说,“黄总,这一次效果不错的话,要不要签订一个长期的宣传服务?”
黄元英:“有方案吗?不用问你也知道的,我肯定是愿意的,你们这一次的活动效果,比我们以往的很多广告投放都要更好。”
“因为我们无论是《少年》电子刊还是Li站的视频栏目,受众都很广,而我们毫不避讳地在内容中告诉大家,这是商务合作,反倒让大家觉得我们坦率。”张骆笑,“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用投票排名告诉大家,大家觉得和顺来好吃,不是我们这些人做广告的在吹嘘,是大家都觉得好。有基础,有诚意,有效果,接下来只需要看能转化多少愿意去尝试的客人了。”
“你很自信,我们以往合作的其他宣传方,从来都说,宣传投广很难量化效果。”
“确实很难量化。”张骆说,“所以我要做这个折扣活动,这个数据基本上就可以看到宣传的效果了,当然,折扣本身就有宣传效果,所以,我们作为宣传合作方肯定是占便宜的,我必须承认。”
黄元英大笑。
“张骆,你后面准备怎么长期合作?像这样的宣传,每一次都能有一样的效果吗?”
“黄总,我用这一次的合作范例展示了我们有推广宣传的实力,至于后面的长期合作能有什么效果,口说无凭,我也不可能把我的本领一股脑全告诉你,刚才就已经说得够多了。”张骆说,“但就像很多公司签律师事务所、会计事务所一样,所谓的长期合作,不需要你们跟我们一口气就签很多年。半年,或者一年一签,怎么做,是我们的事,你们就看结果。结果不行,后面不续约就行。”
黄元英:“还是那句话,你真的很自信。”
“因为我……没有不自信的理由。”张骆说,“拥有《少年》电子刊和视频栏目这样两个忠实订阅用户上百万的媒介,我不觉得我需要做一个乞丐式的讨饭型乙方,我是来帮助甲方更好的乙方,不是靠甲方施舍才能生存的乙方。”
“可以,就冲你这句话,过合同吧。”黄元英说,“也别半年了,直接签一年。”
“好。”张骆说,“广告费我空着,黄总你们自己填,我们后续的合作肯定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不会让你吃亏,你也别让我吃亏,行不行?”
“可以。”
-
陈实姚是真挺佩服张骆的。
说搞就搞,直接拿下了一份六十万、为期一年的广告服务合同。
这六十万,还只是第一期款。半年后,和顺来将根据上半年的效果,再追加一笔暂不定具体数字的服务费。
这样的玩法,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事实上,广告服务往往决定了它是一锤子买卖,哪有什么长期服务的?
但张骆就靠着这一次的实验性合作,搞到了“和顺来”的订单。
“和顺来”是做实业的,餐饮行业,和那些快消品牌不一样。他们一口气拿出六十万来做一笔为期一年的广告宣传,成本其实不低。毕竟“和顺来”现在在全国满打满算也就六十家出头的门店,盈利天花板在那摆着。然而,张骆就这么搞定了。
有了这样一个合作的范例,陈实姚其实就可以原样复刻到其他的品牌和商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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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和顺来”这个案例一出来,很多餐饮品牌都闻风而动,找了过来。
不仅仅是投广,还想要复刻这样的宣传模式。
但是,张骆基本上都婉拒了。
这样的宣传模式,“和顺来”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恰好张骆需要做这样一个案例,所以一拍即合。
但是,《少年》电子刊和Li站视频栏目都并非专门的“美食号”。
张骆也不会把它们变成一个“广告手册”。
张骆对梁梦利说:“小姨,你在网上找一找那些善于吃喝玩乐的博主,做一个清单,看看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合作,能直接签约到我们公司最好,不能签约,建立合作关系也可以。‘和顺来’这样的合作模式建立了以后,可以复刻到很多地方。《少年》电子刊和Li站视频系列不可能做成频繁发布这种软广的平台,一次两次打个样还行,多了,性质就变了。我们不如专门做一个介绍吃喝玩乐的号,或者说,一个栏目,做一个吃喝玩乐风向标一样的品牌。”
他倾向于利用自己的公司,做一个类似于MCN的组织。
这也是后面的一个大势所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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