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啊,”
张晋书拨开床上的那些零件,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然后拉扯着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扭曲的、近似哭泣的笑容。
“……爸爸,真没用啊”
两只手捂着脸,这个明明只有四十多,头发却已经花白的老男人,深深弯下腰,发出了类似啜泣的声音。
张青城被吓到了,全身僵硬不知道怎么办好,有些麻木的听着自己的父亲断断续续的说着。
“都是爸爸不好,没能好好的关心你……从小就没有妈妈…让你……我看过一些报道…我知道的……从小单亲的家庭会有影响……全都是爸爸的错……”
他很想打断他的话,却一动不动坐着,感受冰冷从脚心慢慢把自己淹没。
从小,在他的眼裏,张晋书就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
哪怕是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用双腿站起来过。可是却比任何人都要厉害……他可以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拿着沈重的煤气瓶,慢慢的爬到厨房口。
他可以在冬天去街头卖自己家做的玉米花,大年三十的时候包全肉的饺子;他可以风雨无阻的送自己上学,宁可自己不吃饭也要帮他买书看。
他说青城,人穷不能没志气,我们哪怕挨饿,都要干干凈凈,整齐的出门。
他说人不能因为悔恨和抱怨活着,任何人都要活得有朝气,就算他一辈子站不起来,也要比别人爬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从来不哭,哪怕是在最痛苦,他们最低贱的日子裏。因为他说,哭是懦夫的行为,除非你真的伤心了,不然其实就是在同情自己。
但是现在,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居然哭了,脆弱的像个瓷器,一碰就碎。
那么他现在,到底是因为同情自己……还是真的伤心?
这个问题张青城连去想一想,都没有勇气。
“爸,”
他抓紧了手底的床单,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他。真的,和别人没关系。”
捂着脸的手慢慢松开,肩膀的颤抖停止。
张晋书露出了那张藏在下面疲惫的脸庞。
“分开吧,儿子。”
“爸——!”
张青城一下站了起来,脑袋撞了一下狭隘的阁楼顶,疼得他眼角一下沁出了泪。
“我知道,我看过,我知道这不是病,”
张晋书看着床单上自己那两条不争气的、像死肉一样的腿,有些崩溃的说着,
“但是我不能接受……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踏上这样一条路啊!”
“儿子,”
他拉住张青城的手,眼泪又要下来,
“你从小就命苦,活得不容易,可你活得没有选择……现在,你可以选,听我的,不要去选这条路,太累,太辛苦了……”
“不走走怎么会知道,”
少年抿着嘴角,倔强的说,眼裏闪着泪光。
他吸吸鼻子,把身上属于梁饼饼的外套脱了下来抓在自己手裏,好像那样就能给自己勇气一样。
“爸,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谁都重要……我也知道现在高三了,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什么都知道,您什么都不用说的。”
“从小你常常说,我早慧,看得比谁都明白……爸,其实我看不透,可我就这个脾气,和您一样,认准了就不想改了。”
“就好像你不怨我妈,我也不怨,我就想……”
皮肉脆响,接着是坠地的闷声。
他被这一巴掌的力道狠狠扇到地上,撞到栏桿,肋骨被撞得生痛。额角擦出了血,流到左眼,阻碍视线。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
他抬起头,看到张晋书的表情带着点后悔,僵在那裏。
男人好像一下苍老了几十岁。他吸气的时候浑身发抖,然后闭上眼,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去吧,今天别让我看到你……註意安全。”
看了下外面的天色,男人终是不忍的说。
沈默的捡起地上不属于自己的那件外套,张青城一步步走到门外。
太阳才刚刚下山,红得像个鸭蛋。
他蹲在墻根,用那件外套裹住自己,抱着膝盖。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几分钟后,他就听到了熟悉声音。
“青城……?你怎么在这儿…”
张开双臂,张青城扑到了来人的怀裏。
终于哭出了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