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劫
端午的前一天,杨金英跟着邢翠莲去西华门拿尚服局宫女们的家书,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事,但她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青色手镯,手镯的内圈刻着慧娘二字。
那是陈慧娘的东西。
她拿起青色手镯问守门的士兵:“这东西怎么会在这裏?”
守门的士兵说道:“月初,我们在皇城门口发现了一具宫女的尸体,这是从她手上取下来的。”
杨金英身形不稳,幸亏邢翠莲搀扶了一下:“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杨金英摆摆手:“没有,只是一时有些眩晕。”
邢翠莲说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杨金英看着邢翠莲,心想,她怎么知道?
邢翠莲笑道:“失眠是常有的事,你只要平平安安的,我们也不会说什么。”
杨金英拿着镯子:“可知是谁杀了她吗?”
“没查,只是一个小宫女,死了就死了,谁还费这么大劲儿去查?”守门的士兵说道。
回去的路上,杨金英摩挲着镯子,跟邢翠莲说道:“死了就死了?原来我们的性命在他们的眼中,就这么微不足道吗?”
邢翠莲苦笑:“自古女子的命便不如男子的命金贵。男子可以上战场,保家国;可以考科举,登朝堂;可以经商作贾,家财万贯;可以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但女子永远只是他们锦绣江山的一点朱砂,连锦上添花也做不得数。作为深宫的女子,更是如此。这后宫的女子多如草芥,也贱如草芥,以后你会知道的。”
“翠莲姐,我们还能离开吗?”杨金英环顾四周,高高的红墻挡住了她的视线,金色的琉璃瓦反射着阳光,让待久了的人以为,天地其实就这么大。
邢翠莲脸色凄然:“来了,就不要想着离开。这墻不好进,更不好出去。”
“如果是这样,我们拼了命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杨金英问道,“既然看不到广阔的天地,又不能随自己的心意,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邢翠莲沈默不语。
端午节那天,嘉靖和皇后、曹端妃、沈安妃、韦惠嫔等后宫嫔妃一起在承华殿开端午宴。承华殿向东打开了所有的窗,坐在裏面的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湖中景色。
湖中原本种着荷花,但是为了给皇帝表演龙舟比赛,前一夜就令宫中太监全部拔去,剩下了光秃秃的湖面。
湖面有十条龙舟一字排开,每条龙舟上有九个人,船头一人擂鼓吶喊,另外八人拿着船桨准备划船。
嘉靖拿起雄黄酒喝了一口:“今年的端午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变化。”
皇后战战兢兢地答道:“皇上治理天下功德无量,今年的龙舟赛跟往年大不相同,他们比往年更有劲儿。”
嘉靖大笑:“各位爱妃,朕有一个新主意。”
“陛下请说。”韦惠嫔笑道。
“往年均给前三的胜者赏赐,今年……南方水灾,财政吃紧,不如改成惩罚最后三队。”嘉靖慢慢说道。
在场的人都收敛了笑容。
陈公公问道:“陛下想怎么惩罚?”
嘉靖抬手:“传令下去,最后一名每人赏板子三十下,倒数第二的赏板子二十下,倒数第三的赏板子十下。”
陈洪立即传令下去。
龙舟比赛开始,十支队伍比往年更加卖力地划船,嘉靖笑得也比往年更开心,而旁边的妃子们则是强颜欢笑。
杨金英送辟邪的彩带过来,她和尚服局的另外三个宫女一起给皇上和各位妃嫔扎上。皇上看龙舟赛高兴,便赏赐了来侍宴的宫女。
“今日朕心情大好,毒月五毒频来,给宫裏的太监奴婢们都赏赐一份雄黄酒。”
杨金英见他高兴,便大着胆子出来跪在地上:“皇上仙人之姿,宅心仁厚,今日随是端午,有皇上镇压着,自是百毒不敢前来。”
嘉靖对这番话很是受用:“你是尚服局的,没想到尚服局的人不仅手巧,嘴也巧。看在你这么机灵的份上,你想要什么赏赐?”
“奴婢不要赏赐,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能答应。”
皇后和沈安妃认出了她,心中不免为她捏了一把汗。
嘉靖面无表情地问道:“有何请求,说来听听。”
杨金英低着头说道:“敢问陛下对自己儿女是何态度?”
嘉靖不知道她葫芦裏卖的什么药:“为何问这个?”
“还望陛下先回答。”
“自然是舐犊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