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看见,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闻言,陈迟沈默了下。
碰到这个话题,陈迟下意识伸手在太阳穴的疤痕上摸了下,淡淡地说:“哦,你说它啊。烟灰缸砸的。”
“烟灰缸?!”时嘉穗惊诧了一瞬,继而板着脸问,“谁砸的?”
陈迟好笑地看着她,打趣地问:“怎么了,要给我报仇啊?”
“嗯。”时嘉穗非常认真地点头。
“······谢谢兔子。”陈迟揉了揉她的头,轻笑着说:“不过嘛,不用了。”
时嘉穗对他地道谢不满意,语气生硬地问:“是谁?”
陈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牵着唇开玩笑地问:“怎么了,突然这么关心我?”
看得出他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聊得太深,但是好不容易打开的话匣子,时嘉穗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她再抬头时,发现陈迟半噙着笑正盯着她看,对上视线的剎那还轻挑了下眉梢。
一时间,时嘉穗耳朵动了动,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继续了。
“嗯?”他又发出一道疑惑地鼻腔音。
“我······”时嘉穗耳朵痒痒的,伸手挠了下,讷讷不清地说:“可以看一下吗?”
陈迟迟疑了下,好似在思索可行性,唯恐吓到了她:“会吓到你。”
时嘉穗望着他,语气坚定:“我不怕。”
“我怕。”
他话说完,时嘉穗这次面对他的眼神没有再闪躲,反而愈发坚定了起来,好似不让她看看不罢休的态度。
陈迟到底是扛不住她的註视,港口偏角昏暗无灯,他撩起发自觉凑过去:“有点吓人,怕的话你就说。”
“嗯。”时嘉穗目光定格在他凑近的发丝。
她以前不知道从哪裏听过一个说法,说是头发软的人性格也软,但陈迟明显是个例外,他头发软趴趴搭在额前看上去乖巧极了,实际上性格除去某些时刻,是异常的淡漠。
陈迟凑近在她跟前,见她没了反应,赶忙询问:“吓到了?”
“嗯?”时嘉穗回过神来,周边没有什么光,凑过来的脑袋黑漆漆的,她老实说:“看不清。”
陈迟正要拧直脑袋,接下来的事情超乎了她的想象。
电光火石之间,时嘉穗双手抚上了他的脸颊阻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黑漆漆又亮晶的大眼睛盯着他。
陈迟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直躲避跟他保持着距离的时嘉穗会突然来这么一下,半抽出兜的手悬在在口袋边沿,脖颈绷紧的好似待发的弦。
面对面,他处于仰视姿态,时嘉穗处于俯视姿态。
她与他而言,永远是需要仰视的存在,永远是无人知晓深渊中的灯塔。
瞧,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她手裏,她也一直是赢家。
热烫的气息扑洒在她脸颊,激起每根沈睡中的毛孔,时嘉穗眼神中是藏不住地慌乱与闪避,好似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步的动作。
她紧张的,抚着脸颊的手紧了紧。
“穗穗,呼吸。”陈迟半分钟没有感知到她的鼻息,只有小鹿般湿漉漉的眼轻颤不停,不禁柔声提醒她。
时嘉穗机械地深吸了口气,半天半天没吐出来,憋红了脸。
陈迟见她赧然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下她的脸颊,嗓音冒着浅浅宠溺的泡泡:“该呼气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倏然间,时嘉穗耳廓绯红色彩着重了一个度。
寸尺之间的距离,楞是在陈迟逐步靠近的动作下,抵达了脸贴脸的程度。
眼前的五官逐渐放大,一步一步带着危险的侵略气息,但她神情似乎被定格在了前几秒,目光定定追随着他的放大化,直至足以看清眼眸中潜存的根根分明红血丝。
那双眼,好似藏着一堆黄橙上升的篝火,长牙五爪却又带着敛意地舞动着手足,像是要将人诱蛊牵动,缓缓步入那雾色朦胧又最深处。
时嘉穗与他对视着的心猛然一惊,视线迅速切换了地带,滑过高挺的鼻梁,下落在牵着弧度上翘的薄唇上。
微翘的薄唇犹如展开的薄荷,娇羞中透着几分傲娇的别扭,任你怎样哄浇也只有几朵长开。
紧接着,他又凑过来了几分。
他,是要······
时嘉穗脑袋发木,但慌张不安的情绪中伴着碾压性的期待,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薄唇。仿佛只要风一伸手,便能将他们推搡在一起,最后小意外使得两人······
她脸颊、耳朵、脖子,浑身都睁大了眼,屏住呼吸等待奇迹降临。
什么卑鄙无耻,统统一股脑地凿开了大脑,匆匆而走。
时嘉穗逐渐丧失了理智,连带着大脑思绪也开始变得不受控起来。
望着近在咫尺的唇瓣,她喉咙一阵干涩,轻轻地咽了口唾沫。
咕噜——
浅且短的音,在微微的间隔中显得无比响亮透彻,好似原地炸了一颗大磅鱼雷。
时嘉穗头冒金星头昏眼花:“······”
“······”陈迟脸上笑意更深了一些,却也骨顾着她的面子,抿紧唇没有笑出声。
“呵。”陈迟倏然没忍住,嗓间蹦出了道轻微的细碎笑声。
本无意的笑声落在时嘉穗耳边,变成了明晃晃带着嘲笑的意味。
时嘉穗眼皮一跳——
情绪有了点崩裂,她感觉天都塌了······
接下来,请问,她还要怎么做人?!
他会不会有错误的误会,以为她是个觊觎他美色的大色魔?
想到这裏,时嘉穗下意识地就要撒开手,下一秒陈迟打亮了手机电筒,哐当当头罩了她一眼。
时嘉穗手一僵:“······”
“看吧。”陈迟像无事发生一般,照着明灯打在右侧太阳穴上,
方才的紧张急切暧昧似是一场虚幻泡沫,鼻息轻轻一吹便将它席卷而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时嘉穗抿紧唇,视线在他脸上瞟了一眼,哪知他已经前她几步挪开了眼,但向上鼓动的颧骨和微荡的发丝,无一不在暗示她对方笑意未减。
“陈迟。”时嘉穗有些羞恼地说:“不准笑了!”
声音软软的,听起来没有半点气势,落在耳中反倒跟撒娇似的。
陈迟在她的强制压制下,敛下了笑容,听话乖巧地应声:“好。”
沈哑的嗓音中透着几分与柔和相似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嘉穗迟迟没有分辨的出来。
时嘉穗张了张口又闭上,对方已经没有再笑了,她在得寸进尺的说些什么就会显得很骄纵,骄纵会惹人厌烦。她不想让他讨厌她。
时嘉穗垂下眼帘,切断思绪把精神集中在灯光聚落地带,指尖轻轻撩起他太阳穴遮盖住疤痕的碎发。
猛地,时嘉穗瞳孔一紧。
当下入目的,是一道蜿蜒曲折又触目惊心的陈年旧疤。
这道疤痕远不及她此前所见的三分之一,起点由右额半中一路打转沿着太阳穴,一直杀入鬓角内。
时嘉穗手指轻颤着,缓缓掀开鬓角往后的发,再往裏与耳尖平行,还要出走耳尖一两分。整到疤痕犹如家中缩小版的鱼骨瓷盘,呈椭圆形。
但额半中,又明显的更尖锐很多。
他说是烟灰缸砸的,什么烟灰缸可以把人砸成这样?她完全无法想象。
盯着眼前的疤痕,她的心好似被揪起来了似的,一阵阵的撕扯着的生疼。
感知到柔软的指腹在疤痕上缓慢的游走了一圈,陈迟纵容着她的行为,没有往日裏对外的反感与抵抗,平和的默许着她的行为。
“陈迟。”
“嗯,我在。”陈迟声线轻轻哑哑,低沈又温和,听的人十分安心。
“你,”时嘉穗咬了咬唇,“很疼吧。”
陈迟笑了下,轻描淡写地说:“疼吗?忘了。”
怎么会忘了呢?
这么重的伤,这么长的疤,几乎找不到缝针的痕迹,怎么能忘了呢?
时嘉穗鼻息有些不稳,也意识到他是不想多说,语气闷闷地:“哦。”
见状,陈迟又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今晚笑容格外多,跟晴天娃娃似的,乐此不疲的笑个不停,眼底好似满天繁星闪动俏皮眨着眼。所有的淡漠与冷拽,在这之中已经中和模糊的不见了踪影。
时嘉穗对这样的陈迟没有丝毫抵抗力,尤其是在他笑得犹如亿万星辰降临在她头顶,甚至没有胆量去多看。
时嘉穗极为不自然地移下了眼,把自己的精力聚焦在其他地带。
气氛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沈默,他们安静地挤在喧闹的人群裏,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几分钟,陈迟手机再次振动了起来,他看了眼时嘉穗才接通视频。视频那头的时忱高举着手机堆在裏三层外三层最裏面问他们在哪儿,陈迟把手机对着四周转了一圈给他看。
“陈迟,你们在哪儿?”时忱嚷到最大声又问了一遍,传出来的听筒裏掺着杂音。
陈迟说:“在港口右角边上。”
时忱着急的生怕丢了姐姐似的:“我姐呢?”
“在我旁边。”陈迟说。
“你们那位置看得清吗?看不清我一会儿再给你拍——”话还没说完,时忱似乎想到了什么,口齿卡顿了一下,也不等陈迟回答了,他口中话一转紧接着又问:“时嘉穗,你过不过来?”
时嘉穗在听见时忱声音时就已经调转了视线,当陈迟把镜头转过来朝向她的时候,她看见对面镜头裏密密麻麻的人,立即摆手拒绝过去。
“好多人啊,都被挤成肉饼了。”时嘉穗拒绝了他的提议。
眼看着下一程真正的跨年烟花要开始了,时忱声嘶力竭地从人声中破阵而出,大声叮嘱她:“那你跟紧陈迟,这裏人多,你别走丢了!”
时嘉穗无言片刻,无奈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陈迟,你帮我看着点我姐!”时忱见状还是不放心,又冲着陈迟交代。
“我姐就交给你了!”
“一会儿在停车场会和!”
当有人喊要开始了,人群开始躁动起来,时忱再说了些什么,什么也听不清了。
也是这时,陈迟把手机屏幕给时嘉穗看了眼,对方已经挂断,再拨过去已经是在忙线中了。
蓦然间,烟花开始燃放,带着地标城市名冲出上半空。
对面写字楼led广告屏,在最后的一分钟时间裏,跳出了跨年倒计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大家逐渐跟上了他们的节奏,比早读还要整齐的喊出了声。
陈迟倏地转过头,看着时嘉穗嘴唇轻动地与大家一通小声倒数着,眼底笑意渐浓,又在时嘉穗转过头来时,清了清嗓子。
他淡定地说:“头发乱了。”
“噢。”时嘉穗窘着脸,伸手胡乱扒了下头发。
“别动,我来。”陈迟嗓音温柔,神色不变地抬起的指尖轻轻滑过了嫩皙的脸颊,勾动着卷曲的发。
时嘉穗半仰着头,脸颊好似水银碰上热气的升温,眼眶四周烧烧的。
港口对岸的led屏上的数字不断变化跳跃,直到最后几秒,吶喊声越来越大——
3——
2——
1——
最后一秒闪动过,屏幕上转变为红底白字,由下向上跳出了八个大字
——2021新年快乐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身旁男生在烟花冲向顶点时,反手拥抱住了身旁的女生,时嘉穗在他们不小心的推搡下撞进了陈迟怀裏,陈迟出自本能的揽住了她。
不知情的女生一脸幸福地回抱住男生,用力在男生侧颊重重亲了一口,“好。”
“老婆,我爱你。”男生捧着女生的脸,亲吻了上去。
正在最后一秒钟,时嘉穗掉进了一个与沿海卷着冷意狂打截然不同的充满暖意的怀抱中,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身上拥着她的臂力加重了些。
劲儿很大,勒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胸口撞的生疼。
霎时,低头埋在她肩窝中的下颌动了动,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沈哑又喊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新年快乐,我的兔子。”
时嘉穗耳际酥麻,垂敛着的长睫轻颤不止,口裏唾液在不断分泌,她紧张的手不知道往哪裏放,僵楞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心跳在顷刻间慢了半拍,继而血液加速升温,沸腾冒泡。
她抿了抿唇,任由他此刻的冒犯与越界,也将次当做自己的一次任性的放纵吧。
时嘉穗抵在陈迟怀裏,她在心中默道——
陈迟,新年快乐。
持续了不到五秒钟的拥抱,他们却好像在时间的长河中游历了几多个岁月,恍如一个世界的漫长。
而那双揽在腰间的手,在拥抱撤离时悄无声息地握在了她肘弯。
时嘉穗慢慢抬起头,视线向上探去,猝不及防与如烈火般炙热的目光汇集上,深墨色眼眸此刻正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因身高优势而微低的头,渐渐地向来靠近过来,时嘉穗冷不丁又咽了口唾沫。
也许就是这一个瞬间,给了陈迟无限的机会,也杜绝了她自己的阻拦机会。
陈迟缓缓靠近,望着时嘉穗的眼神中带着痴迷,口裏呢喃着道“我的兔子”,逐步的试探也开始变得放肆了起来。
再靠近,已然覆上了那张柔软温柔如糖果甜美的唇。
时嘉穗呆滞地望着他。
她眼前最先弹出的词叫——荒唐透顶!
拥抱已经是她对陈迟最大的放纵了,任由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竟然还会有这样一幕的发生。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的!
时嘉穗指间战栗不停,她眼前却迎来了一直遮盖住视线的掌心,好似这样就能掩盖住一切发生以及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一瞬,时嘉穗仿佛入魔了般,那颗正在天人作战的心,在无数个边缘探触伸手,最后却在眼前短暂的遮掩黑暗中,逐渐沈沦了下去。
会下地狱吗?
那就下地狱吧。
怕吗?
如果能牵着她,不怕。
陈迟想,管他妈的小三不小三,都去死吧。
这个人是他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只会是。
气氛在这一瞬被各种尖叫声拉倒了最高.潮,亲吻与拥抱在人数不胜数,他们融合在其中却又显得是那么的耀眼
他们于无尽的欢呼中,大胆的拥抱与亲吻。
可当柔软的唇瓣感知到异样时,时嘉穗瞬间睁大了眼,用力一把推开陈迟,手背在唇瓣用力一擦,哑着声说:“陈迟,你王八蛋!”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陈迟急忙跟了上去,抓着她的手,慌乱无措地:“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时嘉穗反应过来,想要挣脱甩开他紧抓着的手。
“穗穗。”陈迟嗓音裏带着求饶的意味。
时嘉穗没有回头,但挣扎着的手幅度也小了下来。
“穗穗,你转过来,看着我,好不好?”陈迟嗓音艰难,逐字逐顿吐出一句言辞。
他一声声一句句,无一不让时嘉穗心软。
可是,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他们已经不对了,已经跨越了不应该跨越的红线,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时嘉穗紧咬着唇,没有吭声,都是她的错,她一开始就应该推开的,不应该沈陷在陈迟的温存其中。
不然,渴望的心越来越强,牵挂的越来越多。
这註定是错误的,她不能这么自私,执着于一己之私。
“穗穗,我不是有意的。”
“你别生气。”
“好不好?”
“我们这样······”时嘉穗因为自己做错了事,自我苛责的喉咙几近哑然,“是不对的。”
陈迟语色急切:“没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