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苏臺澹却并不说她此次胡闹,只是问她寻常,忆她过往,眉心总有解不开的愁丝。
“你怕是不记得了。”苏臺澹道,“那时候你小小的,别人碰你,你总是哭,只有见我不会,就在这个廊下,我教会你走路。”
苏沐晴沈默不语,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诚然她是有亏欠在的,她如今用的,是他女儿的身体,苏臺澹一生都无法知晓自己女儿早就离他而去,芳魂已失。
而她,只是个替代者,如同小偷一般,占有着本该属于她人的幸福,是个无耻之极的坏人。
虽说她是在原主死去后才来的,却也总是亏欠,顶着人家身份,而原主却孤零零的离去,她怎能说忘就忘。
而天神给她的惩罚,是永志不忘。
“你那会儿很小,我总觉得,你若是离了我,怕就是会死去。”
苏沐晴看着苏臺澹,苏臺澹久经沙场,如今年华老去,旧疾覆发,整个人只能弓着背,腿也并不好,走路有些滑稽,两鬓微白,饱经风霜。
这位大夏曾经威名赫赫的脊骨,褪去一身荣耀后,只是个不善言谈,笨拙想同女儿多亲近的父亲。
苏沐晴忽地很伤感,在苏臺澹身上,她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影子,她想家,纵然她所得之爱并不多,可她真的想家。
她不在,那个家就垮了。
许多爱,沈默不言,却是存在。
“父亲…”苏沐晴开口,也觉得词穷,她不知如何做一个会撒娇、会开口表达的乖女儿,她才发现,原来她懂得竟然这么少。
“我…”
“绾绾啊。”苏臺澹把苏沐晴送到门口,“在家裏好好呆着。你、你且做你喜欢的。世子是个好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欺辱,莫要仗着身份,行欺人之实。
你…你好好的,父亲会解决好一切,你莫要生事。”
苏臺澹说话间就要离开,苏沐晴忽地看着他背影,实在是孤寂,苏臺澹就这样一人,倔强的走着。
“父亲!”
苏臺澹回头,苏沐晴眼眶湿润,努力咧出一个笑来。
“您要好好的。”
苏臺澹笑笑,“外头冷,进去吧。”
苏臺澹其实许多话,未曾说出口。
其实苏沐晴当年还是婴儿之时,就那样小,就安安静静躺在自己臂弯中,眼角弯弯的冲着自己笑,努力握住自己的手指。
从那时起,他想,他会拼了命保护这个孩子。
他的孩子。
无人可以从一个父亲那裏抢走他的孩子,伤害他的孩子,哪怕那人,是自己效忠一生的皇帝。
江陇明神情凝重的于明堂之中踱步,昨日苏臺澹给他送了口信后,他便一直不安。
“学生给老师请安。”江陇明见苏臺澹到来,虽是急迫,却也没忘了礼数。
苏臺澹示意江陇明起身,他们之间,无需如此。
“圣人真的要苏三娘子入宫?”江陇明迫不及待。
苏臺澹点头,眼神流露出无奈,“圣人要下手了,如今,是退无可退,圣人他……怕我们……”
“那,老师是何意?若是抗旨,只怕是会引起更大波澜。”
苏臺澹道:“如今虽面上平和,实际底下暗潮汹涌,大盛虽败,可我戎马半生,也看得出,长水那一战,是人家故意放水,如若不然,就算是胜,咱们也不会如此之轻松,探子打听到,如今大盛那头蠢蠢欲动,大夏如今内忧外患,圣人如今要动手,我想,并不会如此。”
圣人是苏臺澹效忠之人,若非情非得已,他实在是不愿把他如此分析,他苏家代代都为忠贞之士。
为大夏流血,为百姓牺牲,乃是刻在骨之中的家训。
却也逃不过——功高震主。
李老将军之事历历在目,圣人杀人诛心,他苏臺澹此生,软肋也就一个女儿。
“学生…”江陇明有些踌躇,他明白,如今最好就是顺着圣人,作为缓和,决计不能再给圣人处置之借口,可让苏沐晴去换。
真的值当嘛?本就是无关乎她的权利之争,值得用她的命赌这一把?
“老师,学生想…”江陇明刚听闻苏臺澹说起大盛之事,他本心就是能够带兵,收覆之前之河山,换一太平盛世,且,若是立下军功,一定可以保住苏沐晴,他要用他的军功,为苏沐晴换一块免死金牌。
“你不能去,我知你心思,可你要明白,你是从苏家出去的。
苏家,不能再出一个将军了…”
苏臺澹无奈,这对江陇明来说,实在残忍,可进退两难,人生总是不得圆满的,命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往往不是独他一人,牵挂着太多爱恨情仇,就连死,都不能轻易,也只能拼命活。
“老师!如今之形势破朔迷离,瞬间即变,学生也为此准备良久,是真心祈求,我想要为大夏做事,守护大夏,扬我大夏之威。”
“够了!”苏臺澹义正言辞的拒绝,“你去不得。”
苏沐晴却不知何时出现,二人俱是一惊。
“父亲,江司丞。”苏沐晴沈住气,一字一句道。“让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