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琼(三万字送上!)
“疯了!苏三娘子疯了!”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不多时便传遍整个上京,一时之间,无论是街头小巷,还是皇宫大内,无不在讨论此。
大多分为三派,一派纯纯爱热闹,简称吃瓜派,大家喝喝茶水聊聊天,这话也就传出去了,一派是对此叫好,毕竟苏沐晴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好人,另外一派是惋惜派,毕竟苏沐晴算是年少,纵然轻狂,却也不是太适宜去疯的年纪。
议论虽纷纷,却也传不到主人公耳朵裏。
今日实在是连日来难得的好天气,许楠珰出了趟宫,一是实在是呆的有些久,众人议论纷纷,对许家并不是太好的影响,二是江陇明回来了,还是连夜赶回,说是有急事,自己进宫困难,来来回回的,还是许楠珰传话最为方便,三是最近苏沐晴的确不太好,她想着带些好玩的玩应儿回去,能不能让苏沐晴好一些。
推开门,苏沐晴仍旧是之前的动作,屈膝坐在塌上,双目无神,脸色惨白,之前还算是圆润的鹅蛋脸,先而如今脸颊凹陷,白的不想样子,若不是偶尔双眸微眨,还有呼吸外,实在是分不清人是死是活。
已经过了快半个月,苏沐晴这个样子,已经过了快半个月。
半个月来,不哭不闹,只是这样坐着,就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吃饭睡觉也都是很少,还是被半强迫的。
“绾绾,我回来了。”
许楠珰和身后的侍女大包小包的拿着不少东西,又进了门,苏沐晴不回应,她自然是已经习惯了,太医来来往往的,这半个月来了不少,也都只说是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许楠珰爱莫能助,也只能在一旁陪着。
苏沐晴仍旧是冷冷的,听着许楠珰的声音,漠然的抬头寻着声音转过去,门还未关,大片的光撒进来,苏沐晴有些被晃住,抬起手想要挡住,却看见了许楠珰。
许楠珰看着苏沐晴动手,惊喜不已,,抬起手回应,“绾绾?是我,绾绾,绾绾……”
苏沐晴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做了很大一场梦,梦裏她好像穿书了,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以为她会一直孤单,她不断告诉自己,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可她身边来了人,来了很多人,她有了亲人,朋友,有了爱的人。
可她知道,她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她开始担惊受怕,怕这些人的离去,怕他们那个遗憾而又无可奈何的结局,所以她要改变。
她想改变。
明明都知道,明明可以救,为什么不做……?
之后呢……之后怎么样了……
苏沐晴外头,一片茫然,她抬起手,贪婪的从投射进来的光汲取温热。
她想起来了,她想拯救一个人,一个朋友,可她害了那个朋友,那个朋友消失了,消失在这个世界线,大家都不记得她。
只有她苏沐晴还记得。
这是惩罚,是她改变的惩罚,是永生永世,刻骨铭心的记得。
“所以,我该怎么办呢……”
恍惚中,苏沐晴再次看到了原主的脸,她就这样温温柔柔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忽地明白了,为何原主之前说对不住,为何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总是说对不住。
苏沐晴道:“你是知道的?”
原主点头,“和你一样,我知道了一切,我也想过改变……”
苏沐晴接着道:“你尝试改变,却发现改变带来的后果,竟然如此巨大,所以为了保护这裏所有的人,你才决定,走原定的故事情节,来防止任何人因为你所做的,而消失?”
原主点头,她肯定了这一点,“我很小的时候,时常梦到未来之事,一开始,我只是认为不过是梦,之后一天,我梦到和我相近的一朋友会出事,我告诉了她,那天果真出了事,不过因我劝说,我那位朋友并没有事,我还在庆幸,却发现……
我的那位朋友,消失了……”
原主露出悲伤之色,自嘲笑笑,“我问遍了所有的人,他们都不记得有这个人的存在,都说我疯了,可我知道,是我的错,从那以后,我兢兢业业按着梦透露给我的未来走,再也不敢多做,之后发生了奇怪的事儿。”
苏沐晴道:“何事?”
原主道:“我本该死去的,在我的梦裏,我该死在府中的湖裏,可我没死去,梦裏我被人失手推下去的,可我那日等待了许久,没人推我。”
苏沐晴呆楞楞,阐述事实道:“所以,你害怕出错,怕悲剧再次上演,你选择了,自己跳进去?”
原主点点头,“我没办法……我,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对……对不住,对不住……”
苏沐晴笑笑,她从那片混沌的情绪当中抽离,她终于清明,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的一生,从来到这裏到如今,每一步都是算好的,这就是个故事线,她们不得不按着故事线走下去,如若不然,故事线紊乱,最差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料。
原主承担不起这个责任,她苏沐晴也承担不起。
“绾绾。”苏沐晴看着原主,轻轻开口,仿佛用尽全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我应该如何了……”
原主的身影消失不见,苏沐晴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自己给自己极大的力气,随后开口,“系统,时间暂停。”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苏沐晴看着面带喜色的许楠珰,心头不免酸涩。
苏沐晴道:“系统,告诉我所有的剧本……我……我会按着剧本走,绝对不会,再想写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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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晴看着面前的面板,此时此刻,她万念俱灰,她知道,她躲不开结局,躲不开其他人的,也躲不开自己的,自己曾想过同命对抗,可现而如今,一切都像是井中月,水中花,看不透,摸不着,不过执念罢了。
她已经因为自己的狂妄自大害了人了,之后绝对不能再如此,她会安然赴死,再也不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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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晴抬手点击了“是”,随即面前的光板上,出现了未来的一切。
张继看着江陇明,满是不解。
江陇明从回来后就不对劲,整个人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话也并不多说。
同许楠珰交代完了后更是如此。
张继在政事上头算是迟钝,可如今这个局势,迟钝如他,也觉察出了不对劲儿的地方,现如今一切虽还是平静,可这个平静实在是可怕。
江陇明忙忙呼呼好几日,如今也算是得了些空闲,坐在堂前,罕见的喝茶。
张继经过猛然间还觉得纳闷儿,已经许久不见江陇明如此气定神闲,虽说仍是愁容不改,可总算是不忙前忙后,脚都不停了。
“你过来。”江陇明察觉到是张继,冷声开口,让张继过来。
张继没想多打扰,近来他也并不轻松,他也去查探了许多事,得了许多消息,比如现而如今,整个上京城,虽说看着固若金汤,阖家安乐,百姓安居乐业,街道仍如以往热热闹闹,可现实不是如此,许楠珰让许佑帮他,二人得知,上京其实碎弱不堪,守城门的大都是没经过正规训练的军,之前是李家的军队在守着,可经过李洛渊一事后,李家军权回归圣人之手,圣人把李家的军都用各种理由调出去,并不委以重任,圣人并不信任他们,至少如今,是可以休养生息的时候,用不到他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培养。
许佑同张继发现了这一件事,虽说之前长水一战,短时间内,大夏应该再不会有战乱之苦,可不知为何,二人头一次有同感。
——没那么简单。
顺着线索查下去,江陇明和苏沐晴都曾给过他们方向,查一个人:
——谢临简。
这一查并不要紧,却当真让两个人查出了了不得的事儿。
张继本就是要同江陇明说的,如今大家都算是同舟共济,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从理来说,他们唇亡齿寒,江陇明背后是苏家,江陇明倒了,就意味着苏家也快要落寞,他张继不过一籍籍无名之辈,更是无力招揽,只怕会跟着一起死,于情,他张继并非无情无义之人,他们一行人经历过诸多,也甚至有生死时刻,就这份情义来说,他们一行人,也是生死同命的关系,因而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有所保留,先而如今,许佑忙碌,朝堂之事让他无暇顾及,能陪伴查案,已然是最大努力,苏沐晴同许楠珰都在宫裏,更是不得空,在宫外,能够商量的人,能够信任的人,也只有江陇明一人了。
“我在呢。”
张继并不含糊,挑了个位置坐下,江陇明正在煮茶,茶刚刚好,朦胧飘着水汽,随后消散在空中。
“我去了之前阿照他们出事的地方。”江陇明开门见山,先而如今,没那么多时间给他们两个铺垫,说些无所谓的客套话,他们二人也并不是需要假装客套的关系,二人是友人,友人不必如此。
“你查到了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
二人同时出口,有瞬间的呆楞,随之而替的是心照不宣。
“谢临简。”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这次却并不惊讶。
江陇明眉头微促,率先说了自己所查,道:“我……我见到阿照,还有锦茵。”
“果然……”张继之前有过猜测,不过他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有所隐瞒,必定是隐瞒之人深思熟虑后才做的决定,只要不是谋害她人的,他何必去探查人家的秘密,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他也不问。
“她们果然没死。”
“是,他们没死,这一切都是个计划,锦茵知道我会去,一直在等,就在那裏等。”
江陇明陷入回忆,道:“我问她为何觉得我会来,她说,她不知谁回来,不过总归会有人来,她就在等,等着那个最先反应过来的。”
“锦茵女郎她……”张继再次想起,仍旧是不免深觉唏嘘,不过如今不是感怀伤秋之时,“她说了什么?”
“她说的确,这一切发生是有幕后黑手的,她一开始其实没打算报仇,一是她无人无力,当时在所有人眼中,她是个死人,是早就死在那个山庄的,所以过往种种,她都无法用,二是她当时精神极度崩溃,她的确恨李洛渊,没有李洛渊,她本应该快快乐乐的同那个心爱的少年郎在一处,她这一生,被利用,被背叛,她从来没有被真心,被爱护过,可她得到过,然后又失去了,她恨,可她明白,这一切,也有她的问题,她怪自己,每日每夜,她都在责怪自己,一心赴死,她想赔罪,想就算活着做不到,死后也要化作厉鬼,生生世世都纠缠李洛渊,让李洛渊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
张继聚精会神,虽说之前对锦茵之事也都有过了解,可听着还是难过,不免唏嘘,总觉得命运弄人,实在蹉跎。
江陇明继续道:“她尝试过几次,但都被人救下来,可她不知救她之人是何人,久而久之,她产生了怀疑,于是做了个局,才最后看到了那人的庐山真面目。”
张继道:“是谢临简。”
“嗯。”江陇明掉头,喝了口茶,微不可查的嘆口气,院中冷风瑟瑟,吹落些树上的积雪,是死一般的寂静。
“后来种种,都是谢临简告诉她,该如何做。”
“代价是什么?”
“锦茵问过,怀疑过,谢临简只回了一句话:「我知道你要什么,我会帮你,而你做的所有,都是在帮我,所以,成为我的棋子吧。」”
张继沈默半晌,喃喃道:“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这多年,他真的,比我们想象中要可怕,要……令人恐惧。”
江陇明不说话,表示默认,谢临简当时能够有如此城府去做这许多,实在是不容小觑,埋了如此多年的线,实在是恐怖。
“而且,”江陇明有些难以启齿,他不说,其实他一直觉得圣人是个英雄人物,挽大厦之将倾,临危受命,多少年才换来如今的和平,一切的一切都是,都是江陇明心目中,一个皇帝的模样。
让他接受圣人还有那样的一面,对他而言,算是某种信仰的崩塌,他所敬重的人,背叛了他。
“圣人,和谢临简有勾连,圣人和谢临简练手,才有了锦茵之后的所有行动。”
张继沈默,忽地想起什么,颇为激动,“所以……!所以……!所以谢临简和苏三娘子在地牢的初见,也是有意为之?”
“是。”江陇明无奈苦涩,可事实就是如此,无论他如何否定,都是如此,“圣人亲手把谢临简送到苏三娘子身边,目的是
——杀了苏三娘子。”
“可……可圣人是苏三娘子的生身父亲啊!那是父亲啊!怎么会?为什么?”张继有些接受不了,又想起什么,“是为了……难不成是为了……那副咱们在地底下看到的壁画……?!”
“对。”江陇明道:“是为了覆活昭然姑娘,就是传闻那个被废了的昭仪,也是,苏三娘子的亲生母亲。”
张继有些接受不了,却也无可奈何,生在皇家,何其有幸,何其悲哀。
“她知道嘛?”
“按着她的聪慧,她应该知道了,”江陇明猜测道,语气带着不忍,“也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才会如此不舒服。”
张继拍桌而起,“等等!如今她在宫裏,圣人会不会趁机杀了她?!!”
“不会。”江陇明异常决绝,“时辰还没到,此时并不是规定的时辰,他想覆活昭仪,就不得不按着计划。”
江陇明有条不紊,“你说,该你了,你查到了什么?”
“谢临简,可能随时会,攻入上京。”张继道,“我同许佑去查探,发现了异常,却不敢轻举妄动。”
江陇明沈默不语,张继道:“咱们该如何?去告知圣人,好做防备?”
“若是告知,圣人一定会生疑,所以苏家上上下下,就一定保不住,咱们私底下偷偷查探圣人,这是大罪。”江陇明道。
“你有何方法?”
江陇明思衬半晌,“我有方法,你不必急,这两日你去替我回话,就说我重病,请辞早朝,无论如何,千万不要让人进来,你替我,明白了么?千万不要让人发现。”
张继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然明白。
江陇明再次看向窗外,一双眸子波澜不惊,“这样好的景色,只是之后看不到了……”
寂静处,江陇明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话落在地上,随风散去,无人听取。
“皎皎。”
苏沐晴今日喝了一碗粥,此时此刻恢覆了些力气,正同许楠珰说话。
许楠珰闲来无事,自己做护手玩儿打发时间,听着苏沐晴叫她,抬眸笑意盈盈,“在呢。”
鼻子一酸,苏沐晴将将哭出来,“没什么,我就叫叫你。”
“好吧。”苏沐晴今日忽地变得清明,的确把许楠珰高兴坏了,现下不过是累了,还是强撑着不睡看着苏沐晴,只怕苏沐晴再次发病。
苏沐晴脸色将近惨白,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荡荡的,倒不像是自己的寝衣,又喝了药,苏沐晴周身又泛起药味儿来。
许楠珰本要靠近,可苏沐晴巧妙的躲开,她再不想接触任何人,再不想看到任何人的结局,她已然知道每一件事,现如今,她会按着剧情一步一步走下去,庆幸的是,在那个剧本的未来,她改变了许楠珰的结局,她一开始还在害怕,害怕许楠珰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同年姩儿一般消失不见,可许楠珰没有。
苏沐晴本来百思不得其解,久而久之,也明白了些。
或许她做的,她以为的改变,也是早就书写好的,她早就按着剧本走了,误打误撞,她早就走上了既定的路线。
“皎皎,我要出去一趟。”
许楠珰放下手中的东西,道:“你如今身子不好,莫不如多养养,外头冷,实在是别出去了,冻着了还是要喝药。”
苏沐晴淡然一笑,“我有要出去的理由,你别急,我会……我会好好回来。”
许楠珰拦不住,低头道:“我知道,可绾绾,你能不能……能不能呆在这裏?好好养一养,别再闹了。”
苏沐晴顾左右而言他道:“今日,圣人下了圣旨了吧。”
今日一早,圣人的旨意就传来,恢覆了苏沐晴圣人之女的身份,不过碍于苏沐晴实在是身子不好,一切从简,册封的具体仪式,等到春暖花开,苏沐晴好些再寻个日子行册封礼。
苏沐晴也不急,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今日她不得出,而且,是有去无回的出去,从今日起,一切安宁都将不覆存在,命运弄人,也就是在此刻,在今日,撕开平静的表面,露出底下的波涛汹涌。
从今后,每一日,都是在失去。
“皎皎。”苏沐晴看着许楠珰,眼神是释然,她挣扎过,本以为会冲破牢笼,却发现一举一动,从来没逃离既定的套路,她以为的改变,都是註定好的,年姩儿的出现让她明白一切,为了保护住这个世界,为了让本不应该死去的人继续存活,过他们本应该平安喜乐的人生。
“跟我过来。”
苏沐晴披上了一件大氅,带着许楠珰缓缓走到院中,随后用石头堆起了一个简易的石堆。
许楠珰不明所以,看着苏沐晴郑重的神色,她也明白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儿,可不知为何,明明苏沐晴就在这裏,就在眼前,却总感觉要失去,好像会很长时间不会再相见,可能是几个月,几年,亦或者……一生。
许楠珰摇摇头,把这种想法甩出脑中,“绾绾,你……你有话对我说?”
苏沐晴点点头,她看看四周,圣人为了让苏沐晴安心养病,安排了个安静的住处,这裏离其他人所居住的宫殿较远,这裏很清凈,也为了静养,来的人很少。
苏沐晴让许楠珰等一会儿,自己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心裏默默道:“年姩儿,对不住……”
苏沐晴再也说不下去,强行忍住巨大的悲痛,她没办法说,她说不清楚她的自责,说不清楚她的挣扎。
想救人,那人却偏偏因你而消失。
好心办坏事,所带来的痛苦,巨大且难以承受。
这辈子,苏沐晴走不出那片阴影,她之前很怕死,为了活着,她可以付出一切,可现如今,她却无比期待结局的到来。
她造成的错,百死不足以解恨。
她恨自己,她自己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仇人,呼吸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苏沐晴看着那个小石堆,那是为年姩儿做的,她也要死了,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再也没有记得年姩儿的人存在了。
哀莫大于心死。
苏沐晴一直不太了解这句话,而现如今也总算是品尝到些许滋味。
这几日,她每日都会想起年姩儿,想起她们最后的见面,想起年姩儿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为什么……她无数次问自己,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她说了那样的话……
心臟又开始疼痛,呼吸变得不太顺畅,苏沐晴跪在石堆前面,整个人显得平静。
她想见见年姩儿,可年姩儿没了,消失了,她再也见不到。
她似乎总是在错,所有事情,她所有的努力,都在把事情向着最坏的方向推去,她寻找一切的源头,想要制止住未来,可从未曾想过。
是她。
原来是她。
她才是罪魁祸首,是一切的根源。
苏沐晴整理思绪,轻声和许楠珰说了关于年姩儿的一切。
她没别的朋友,她要死了。
有人记得,就不算得不存在。
“对不起。”苏沐晴看着许楠珰,许楠珰对自己这样好,自己最后还是利用许楠珰,让她帮着自己记住年姩儿,自己真的是卑劣至极的小人。
“对不住。”苏沐晴再次开口,她缓缓靠近许楠珰,真诚的低头认错,她除了道歉,她什么都做不得,她也再不敢轻举妄动。
“绾绾,你今日好奇怪,你……你怎么了?”
苏沐晴笑笑,心裏默默,许楠珰不该对她如此好,她不配,她真的不配。
“我要出去了。”苏沐晴轻声嘆息,转身却又回眸,莞尔一笑,“皎皎,再见。”
“我跟你去吧,你不能一个人……”
许楠珰花还没说完,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地下倒去,苏沐晴眼疾手快,垫在许楠珰身下。
她借着养病,把所有人都打发走,说自己不爱热闹,先而如今,这裏没人,只有午后才会来些人。
苏沐晴用尽全力把许楠珰拖回寝殿,安置妥当,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按着剧本,苏沐晴一路向北,身子不好,她走的不快,却很坚定,也终于到了地方。
此处是一个破败之处,和金碧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
苏沐晴按着自己所看到的所有剧情,找到了这裏,她抬眸,今日天气尚好,阳光并不刺眼,照在人身暖洋洋。
出了些汗,苏沐晴寻了个臺阶坐下,自己出发的早,看来自己腿脚还算是利索,这是来的早了,她开始回忆起剧本关于这一段的描写。
剧本关于为何“苏沐晴”这个人物会来这裏并未具体说明,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推动剧情不得不写人物来到这个地方。
因为一会儿这裏会发生巨变。
日头临近正午,气温回暖,苏沐晴坐的久了,腿有些发酸,自嘲笑笑,自己还真的落得个找死都上赶门子的结局,还真的是可笑了。
时间临近,果不其然,面前的门被人无情的踢开,进来一帮侍卫,衣着打扮是最高等级,是圣人身边的亲信侍卫。
为首的是萧羡,得意洋洋的把握腰间的剑,看着苏沐晴,眼中欢愉更甚。
“不知公主为何在此?”
萧羡话虽恭敬,面上却极尽嘲讽,他等了太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处置这个威胁自己和哥哥的最大祸患,怎能不得意?
“我随意走走,你们为何过来?”苏沐晴寻着记忆,一板一眼的回着话,神色自若。
反倒是萧羡不太自在,苏沐晴太过于淡定,就仿佛自己早就知道了今日他要闹这一出,自己倒像是跳梁小丑了。
想到此,萧羡也不再伪装的笑,换了幅严肃神色,有些事虽木已成舟,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皇后娘娘宫裏的掌事嬷嬷两日前忽地失踪,这嬷嬷并不是什么普通宫女,这位嬷嬷本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又在这皇宫陪伴皇后许久,已然是不一般,我寻到了线索,说是就在这附近,因而来查探一番。”
苏沐晴起身,忽地神色慌张,“你……你要查,自然是去各个人多的地方查探,这裏人迹罕至,你来这裏,莫不是早就知道?”
萧羡一笑,这样的反应才对嘛,这才是他要的,他就要这样慌慌张张的苏沐晴,苏沐晴不傻,自己都点透了,她也应该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他就是要这样。
他要看着苏沐晴急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随意杀死,太没有体验感了。
“公主为何如此紧张?”萧羡故作惊嘆道:“莫不是公主见过这位嬷嬷?”
“我……我没有,你别再信口雌黄!这个地方……我也是不小心才发现的,你不要费力查探,我早就看过,这裏没人!”
萧羡摆手,示意侍卫去查看,道:“公主不必慌张,不过是查探,这又不是您的住处,何必惊慌呢?”
苏沐晴紧张不已,还是梗着头道:“随便你。”
不多时,裏面抬出个人来,正是萧羡要找的人,已然没了呼吸,死了多时,身体都已僵硬,脖颈处插着一支长簪。
是苏沐晴那把。
“哎呀呀,”萧羡故作惊慌,指着苏沐晴道:“公主,您竟然杀人?”
苏沐晴镇定道:“你为何觉得是我,又为何如此说?莫不是说这个人不是我杀的,就算是我……”
苏沐晴上前两步,眼睛直勾勾看着萧羡,“我也不必担责任,毕竟,你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不对嘛?”
面上虽如此,心裏却很平静,一切都在按着既定路线发展,苏沐晴又后退半步,把长簪从那侍女脖颈处拔出来,冷静至极。
萧羡靠近,“自然自然,死一个嬷嬷不足轻重,可姐姐啊,我可不是嬷嬷,我是皇子。”
说罢,萧羡借着巧劲儿,众侍卫做了个见证,苏沐晴手中的长簪就这样刺入萧羡腹部,而这个时候,圣人也刚好到来,看到这一幕。
萧羡嘴角流血,却还是诡异的笑,“姐姐,你要死了。”
苏沐晴也跟着笑,“我知道。”
“你在做甚?!”圣人震惊无比,头一次对苏沐晴发怒,说的语气也很是严肃。
萧羡半跪在地上,这一下并不是多深,只不过看着可怕,明明应该开心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空唠唠的。
从上次苏沐晴疯狂问他认不认识什么叫……年姩儿的人开始,他就如此,听到这个名字,他就会难过,不受控制落泪,似乎认识,又的确没这个人。
这个感觉在见到苏沐晴的时候更甚。
不过这些不重要。萧羡安慰自己。废了如此的力气,苏沐晴终于要死了,他借着嬷嬷之死和苏沐晴争吵,为她“杀”自己提供了动机,就算圣人如何偏向,事实如此,他堵不住天下众人悠悠之口,苏沐晴不死,也是废了。
他为哥哥清除了最大的障碍。
苏沐晴看着地上的萧羡,又抬头看着圣人,平静的道:“您觉得呢,陛下。”
“他是你弟弟,你怎变得如此?”圣人痛心疾首,被身后人扶住才不至于站不住。
真像。苏沐晴心想。若不是她知道,知道这一切都是圣人安排的,萧羡也好,她也好,都不过是配角,都是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圣人故意杀了这个嬷嬷,还让萧羡来,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罪名。
这样慈父的模样,真是让人恶心。
“您真让我觉得恶心。”
这是剧本的话,也是苏沐晴想说的,如今说出来,痛快不少。
圣人气愤至极,颤颤抖抖的手指着苏沐晴,“传令,把公主关进内侍府。”
苏沐晴不卑不亢,“圣人要杀我,我就在内侍府等着,我不怕。”
说罢抬腿就要走,萧羡早就撑不住,将将躺在地上,轻拽苏沐晴衣摆。
“想问什么?”苏沐晴有些好奇,剧本裏没说萧羡会如此,她有些惊慌,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才会使得萧羡做出不符合剧本的举动。
萧羡神智不太清明,“是谁……年姩儿……她到底是谁……?”
苏沐晴楞住,一时不知如何说,萧羡是不是还记得些年姩儿,又或者,记忆会消失,爱不会。
可不能再节外生枝,如此多的试错,苏沐晴再也不敢多做,她淡淡道:“一个……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是你妹妹,一个这个世界上,最爱最爱你的人。
苏沐晴心裏补充道。
萧羡终于晕过去,被侍卫抬走,院子裏,苏沐晴和圣人隔空对望。
剧本裏说,此时此刻,苏沐晴是哀莫大于心死,她痛心疾首她的父亲不相信她,误会她,委屈于父亲把她送进内侍府,关在牢裏,转瞬之间,从千金之躯,变为阶下之囚。
可苏沐晴并不如此想,她在想,这个人,这个父亲真是可悲,他渴求爱,却永远在追寻已失去的和得不了的,却不断抛弃已得到的。
他谁都不爱,这样纯情衷心的外表下,是冷漠自私。
他只爱自己。
他的爱恨都不纯粹,他没有极度的爱,没有极度的恨。
所以他要伪装自己冷漠的外表,不断告诉自己,自己并不冷漠,并不同他人格格不入,他有爱恨,他同众人无异。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圣人还在演。
“因为你就是如此,我是像你,太像你。”苏沐晴道,随后大步流星,“内侍府在何处我晓得,我自己去,不必管我。”
众人都离开,圣人也直起腰板,看着苏沐晴离开大方向,眼中并无温情,只是审视。
他在审视这个“女儿”,终于到了这一步,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了他的“女儿”而不被世人咒骂,用尽心机铺了如此大的局面,终于到了最后。
“你。”圣人出了门,对着守着的人道,“若是苏大将军进宫,要见朕,你只说不见,说朕身体抱恙。”
“是,陛下,老奴明白。”
“宫裏来了信,是急信!”小厮慌慌忙忙跑进来,手裏紧紧攥着信件。
江陇明正在同苏臺澹说话,此刻倒是一起看了。
苏沐晴在宫裏发生的事儿传的很快,接到信的时刻,外头已经都知晓了。
苏沐晴发疯,不仅杀了一个嬷嬷,还伤了自己的弟弟。
苏臺澹看完信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口中默默道:“还是来了,还是来了。”
江陇明沈默不语,大厦将倾,救无可救,他得知真相的时候,震惊不足以形容,而后是无力。
他只能看着一切发生,就连将一切伤害降到最低都做不到。
他对自己怀疑,怀疑一切,这真的是他誓死效忠的圣人嘛?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不通人理。
苏臺澹早就知道,却也没想过这么快,这几日,江陇明和苏臺澹一直在不断让苏家人退出朝堂,上京待不得了。
还是来不及。
“将军……”纵然江陇明并不笨拙,可他年纪毕竟不大,面对如此多事儿,他怎能不怕,怎能不会不知所措。
苏臺澹嘆口气,认命一般笑笑,“老夫要进宫,你去把老夫官印等等都拿来。”
“将军……”
苏臺澹看着江陇明,“孩子,这本来就都是圣人的,老夫如今,得还回去,用这些,尽力尽力保住老夫女儿的一条命。”
“我陪着您一同去。”
“你不必去,这趟浑水,你千万不要再沾染。”
江陇明认真道:“我同苏家一体,早就分不开了,将军,我自幼在苏家长大,您于我,如父,就算是死,一家人死在一处,也不算枉然。”
苏臺澹眼眶也湿润了,戎马半生,却也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后果,只是连累了这些小辈,“今日,才不过是开始……”
外头阳光依旧,却总是不覆从前。
苏臺澹和江陇明是走着去的宫裏,一路上经过闹市,二人一个是驰骋沙场、威风凛凛的老将军,一个是知识渊博、前程无量的朝廷才俊,本应是众人艷羡之所在,可如今如同过街老鼠。
苏沐晴的事儿传的神乎其神,各种说法都有,且都不是什么好的,本就岌岌可危的口碑更是直接摧毁,苏家成了众矢之的。
登高跌重,苏家就是如此。
曾经高不可及的,如今可以被自己肆意辱骂,品行不端并不如自己,这样的情况,众人更是喜欢过来加上几句自己的话。
苏臺澹沈稳,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年轻时战场受过腿伤,总是做了不好,平日裏就是不是暗痛,冬日更是难熬,如今走了许多路,身形都不住晃荡。
江陇明手裏捧着官印,腾不出手来,偏偏苏臺澹并不让人跟着,一路上只有他们二人。
这条路走了许久,走走停停,大半日才到,苏臺澹站在宏伟的宫门前,心裏覆杂万分,他不知现如今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他明白圣人的意思。
杀人容易,杀他苏臺澹也容易。
杀人诛心。
圣人要的,是诛心,诛他苏臺澹的心。
“圣人今日身体抱恙,将军,您请先回吧。”
苏臺澹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语气并无波动,“还请公公进去帮忙通报一声,告知圣人,老臣跪等请罪。”
说罢,苏臺澹直直跪了下去,眼眸坚定看着前面。
他不是任人摆布的软柿子,他做好了回不去的打算,今日死在这裏,或者他在这裏出了任何事,天下众人悠悠之口,圣人就再堵不住了。
江陇明在其后,眼神覆杂,也跟着一同跪下,他明白,今日后,从前一去不覆返,他必须快速成长。
二人从下午跪到夜间,期间得到的都是一句话。
“圣人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二人就这样跪着,苏臺澹一直在说话,冲着大殿。
“圣人明鉴,罪臣教养无方,公主才会如此,今日请罪,跪交官印,请辞谢罪。”
没有回应。
江陇明低头,拼了命忍住眼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苏臺澹,如同他父亲一样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如今竟如此。
世事无常……世事无常……
许楠珰端着茶点过来,苏臺澹抬眸,“回去。”
许楠珰不忍,“老将军,别这样,会有别的办法。”
苏臺澹严肃道:“回去!”
许楠珰不仅仅是许楠珰,她是许家,行差踏错,许家要跟着受罪,苏家救不回来了,就不必再拖累其他。
许楠珰满眼含泪,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朋友受苦身陷囹圄,她无能为力,救不得,只能看着,朋友父亲如此,送个茶点都做不到……
“会有办法的……”许楠珰不断说着,仿佛这样就真的会有万全之策。
“回去吧。”江陇明开口,语气平平,却也尽力带着温柔,“许女郎,回去吧,这裏你不该来,回去。”
许楠珰想到了什么,“我出宫,我去找人,你们等我,我一定找出办法来。”
许楠珰急急忙忙跑出去,江陇明苦笑,希望许家能拦住许楠珰,许楠珰是性情中人,不过这趟浑水,千万千万,不要再进来人了……
苏沐晴被绑在架子上,已经受过一遍刑,人有些神志不清。
过去了一日,再有半日……苏沐晴昏昏沈沈想着,下个剧情点还有半日。
“外头……冷吗?”这是苏沐晴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把看守人吓得不轻。
不过也怪不得旁人,苏沐晴此时此刻满身血污,呼吸微弱,如同死人一般,突然说话,的确吓人。
“问这个干嘛?!”
“今日……外头冷嘛……”苏沐晴孜孜不倦问着这句话,看守之人不明所以,又想着没什么,只回了这句。
“不冷,日头上来了,回暖着呢。”
“是嘛……”苏沐晴露出笑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的消息。
“不冷……不冷的话……父亲……父亲跪着,就不会……不会那样难过……”这话轻微,声音极小,没人听见。
“还没认罪?”
来人是负责审问苏沐晴的老公公,是这内侍府的首任,上头吩咐过,无论如何要让苏沐晴认罪,可各种方法都用了,苏沐晴就是不认,就是不说话。
“首任大人,她……还是没说话,只是问了天气。”
首任面色不悦,“这些事都做不好,要你们何用?!已经一日了,再问不出来,上头怪罪下来,可别怪我。”
一群人点头哈腰,面色紧张。
“公主啊,老奴劝你,劝你还是早早说了,不然您难做,老奴也难做。”
苏沐晴费尽力气抬头,看着来人,眼前模糊,只能分辨出人影,“什么……什么时辰了……?”
首任手裏拿着鞭子,缓缓靠近苏沐晴,还是笑着,动作没停,“午时过半刻。”
苏沐晴惊觉,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如此多时辰了嘛……?
“父……父亲……”苏沐晴费劲道:“我……我父亲……不……不是,苏老将军……苏老将军如何了……?”
首任一笑,放下手中的鞭子,苏沐晴给了提示,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受,心裏却不可,自己怎得偏偏忘了诛心之法。
“公主,老奴带您去看看,想必苏老将军也十分担心您的近况。”
说罢,苏沐晴身上的枷锁被卸下,整个人没了枷锁的束缚,直直往下倒,被人扯着站起来,一步又一步往前拖着走。
外头阳光刺眼,苏沐晴在牢裏太久,还是十分不适应,想抬手遮挡,却连这个力气都没了。
她得撑着一口气,去苏臺澹身边,去认罪,去走完这个路程,去完成这段剧情。
短短的路,苏沐晴走的很慢,经过了许许多多的人,投来了各种各样的目光。
从天之骄子到如今,她只用了两日。
去她天真,杀她无邪。
遥遥远望,苏沐晴看到了苏臺澹的背影,心裏突然委屈,终于见到了可以放肆哭泣的人。
可这是最后一面,是剧本告诉她的,这是苏沐晴和苏臺澹此生此世最后一面。
苏沐晴本不相信有来世,现而如今,她忽地想有,她还想抛出剧本,好好的,和这些人快快乐乐的,安然无恙的生活在一起。
可她如今只是自嘲笑笑,来世本虚妄,若真的有,轮回转世,她也不再是她。
“苏……苏老将军……”
苏沐晴被人粗暴的推到苏臺澹身边,苏臺澹已经一日未进水米,从前也有旧伤,看向苏沐晴,一时都认不出。
“绾绾……绾绾……?”
苏臺澹老泪纵横,看着自己女儿这个模样,他怎么能不心痛,这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是自己捧在手心爱护的孩子啊,是他的孩子啊,怎么会被人打成这样?她该多委屈,多痛?
“我……我没事父亲……”苏沐晴扯出一个纯洁的笑来,目光锁定苏臺澹,她之前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偶尔无聊时候想过。
有一日,她不得不和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告别,她该怎么做?
分别是她不想沾染的课题,却也避无可避,这个问题,她从来得不出答案。
是最后一面了,从这次后,再次相见,就是苏沐晴死去,苏臺澹给她收尸的时候了。
她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她有自己的父亲,却没有自己的父爱,苏臺澹让这个只存在于她想象的东西变得具象化。
舍不得。
她舍不得。
“父亲……”苏沐晴看着苏臺澹,看这个为了自己女儿抛弃自己一生的功劳,卑躬屈膝只为了换回女儿一命的父亲。
可他真正的女儿,早就死在了寒冷的湖水之下。
苏沐晴看着苏臺澹,剧本没规定此时此刻她说什么,给了她说再见的机会。
“父亲……珍重……珍重自身……”
“你叫我一声父亲,父亲不会抛弃你。”苏臺澹扶着苏沐晴,眼神坚定。
苏沐晴忍不住,上去抱住苏臺澹,哭的很大声,把这段时间的委屈、仿徨、无奈、痛苦,通通释放出来。
“父亲……父亲……”
一切话语都如此苍白,苏沐晴不断叫“父亲”,她不想说永不相见,她不想离开,不想被支配下,那样死去……
可没办法了……她没办法了……
苏沐晴强撑着身子,看着苏臺澹,“女儿去了……父亲,别拦我……求求你了……父亲……”
苏臺澹想说什么,江陇明看到了苏沐晴给的提示,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了苏臺澹,苏沐晴给过他一封信,让他配合,其中缘由,终有一日,他会明白,作为妹妹,她祈求江陇明,帮帮她,最后一次,请帮帮她。
江陇明想过拒绝,苏沐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只问了一句:
我和苏家上上下下几百口的人命,孰轻孰重,你难道不知?
江陇明退缩了,赌不起,真的赌不起,这辈子,他只退这一次,从今而后,他不会再退。
江陇明低头,把头低在地上,不得不退,现而如今,是要让圣人知道,苏家不足以成为威胁,用最大的退,换取多数人的生。
苏沐晴,是不得不放弃的一个人。
江陇明明白,他跟过来,是为了保证,保证苏沐晴能够去实现她的最后的价值……
苏沐晴偷偷看江陇明一眼,她知道了过往原主的所有记忆,费尽力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陇明,随后一只手放平,另一个手握成拳,缓缓晃动。
这是他们幼时的,只有对方知道的暗语。
意思是:我很好,不怪你。
“之后,一切都……靠你了……”苏沐晴做出口型,咧着嘴冲着江陇明一笑,下次再见,是城破,再也没了这样说话的机会。
“父亲……”苏沐晴看着苏臺澹,眼神坚定,“我……我去了……”
苏沐晴喘着气,不再去看苏臺澹,再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她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圣人……”苏沐晴用尽全力道:“罪女,认罪……”
她现在是公主,和苏家没关系,圣人削军权,也不会如此快,如此大的动作,这是慢工。
所以,就算没剧本,她也会认罪,她不得不认,她若不认,苏臺澹就不会离开,苏家永远和她脱离不了关系,她永远会成为圣人对付苏家的利刃。
这就是圣人的高明之处,无论苏沐晴认罪不认罪,他都能获利。
苏沐晴认了罪,他可以名正言顺的要了苏沐晴的命,覆活自己的爱人。
苏沐晴不认罪,他就永远掌握苏家的一切,苏家,再也不足为虑。
“罪女萧沐晴认罪……听凭处置……请陛下……陛下下旨……”
“处死……罪女……”
大殿的门被推开,圣人终于出现,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三人。
还没等开口,却被人打断。
“真狠心啊。”
谢临简从天而降,稳稳落在苏沐晴身边,一切视若无物。
“绾绾——”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谢临简抬起手又放下,苏沐晴身上都是伤口,他不知该如何下手,只怕苏沐晴会更疼。
来了……苏沐晴看了眼谢临简,剧本没错,谢临简真的来了。
她的死期并不在如今,谢临简来了,她可以放松的晕过去了。
谢临简会解决好接下来的事儿。
“凝之……”苏沐晴倒在谢临简的怀裏,“我想离开……带我走吧……”
谢临简柔声道:“好,你睡一会儿,我带你走。”
随后他起身,看向圣人眼中带着冰冷,手起刀落间,苏沐晴身边的那几个打过苏沐晴的狱卒就没了呼吸,成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来人!抓住他!”这是大夏皇宫,一个敌国质子竟然当众如此,随意出入,这是奇耻大辱,圣人生了大气,侍卫们倾巢而出,将谢临简团团围住。
要是谢临简也死了,他做的事儿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圣人想。
“陛下。”谢临简开口,却并不慌张,手中的剑还滴血,血滴在地上,众人面面相觑并不敢上前。
“你想杀我嘛?”谢临简笑得诡异,“你不该,风风光光送我离开嘛?”
圣人一滞,谢临简太过于自信,他反而害怕,谢临简知道太多的事儿,也帮他做了太多的事儿,若是谢临简昭告天下,他辛辛苦苦多年,就彻底废了。
“杀了他!”圣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江陇明趁机把苏臺澹拽走,谢临简在,苏沐晴不会有事,终于,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谢临简并不急躁,抱着苏沐晴,一步又一步,走向圣人,一路下来,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也不知谢临简要做什么,变故来的太过于突然,安然了太久,早就没了危机意识。
“我的人在城外。”谢临简薄唇轻启,“你以为,我为何敢孤身一人前来,若我出事,我的大军便会攻入上京。”
圣人喃喃道:“怎么会?你的人在外头,为何无人禀报?你不过缓军之计罢了。”
“是嘛?”谢临简道:“你试试,试试我是不是说大话,陛下啊,我从来不骗人。”
圣人惊慌,面子上并不显现,此时才匆匆来人。
“出事了,陛下!出事了!”
圣人站稳身形,“说。”
“城外不知从哪裏来的军队,人数众多。”
“怎么会……”
“怎么会?”谢临简露出天真的笑来,再次靠近圣人,“因为你无人可用了。”
从一开始,谢临简故意放出消息来,说是昭然家乡有一个起死回生的传说,圣人此人警惕非常,所有一切对他来说,都会抱着半信半疑得态度,得到他的信任并不简单。
打蛇打七寸,要命中要害,一击即中,才是最好的,才是上上之策。
昭然就是圣人的七寸,这样的谎话,他一定会信。
不过也是可笑,人死不能覆生,如何等都不会再回来的,傻的彻底。谢临简想。
借着昭然的事儿,谢临简同圣人说上了话,从此之后种种,都在谢临简算计之下。
李家军一直负责上京,圣人自己卸了自己的臂膀。
外头的大军,是谢临简这些年一点点的得到的,早就埋伏多时,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把军队放在大夏,放在距离上京不远之处,也是为了方便做事。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着他的计划前进。
圣人以为自己的棋主,实则不过是棋子。
唯一的例外是苏沐晴,谢临简看着怀裏的苏沐晴,他会祈求苏沐晴的原谅,就算苏沐晴不原谅,他也不会让苏沐晴离开,一生一世,锁也要让苏沐晴呆在这裏,呆在自己身边。
谢临简看着圣人,圣人明白了一切,气愤至极,谢临简如此大胆,谢临简欺骗自己,用自己的势力,培养独属于谢临简的军队。
被欺骗,被利用的感觉并不好受,巨大的气愤快让他受不住,不过他历经颇多,还是冷静下来。
“如此这样,我怎会当你离开?抓住你,城外的军队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对啊,所以那些并不是我给你的理由,不过是说一说,让你生生气,你太舒服了,我就不开心。”
谢临简快走几步,即刻到了圣人面前,“你杀不了我,天不杀我,你又怎能呢?”
圣人手中被谢临简放置一个玉佩,模样很普通,不过胜在花样,上头花样不同,和市面上的不尽相同。
“熟悉吗?”谢临简咧出笑来,“放我嘛?”
圣人看着,“她……她在何处……?!告诉朕!她在哪儿?!”
没死……他就知道,昭然不会死,这个玉佩,是昭然的,他认得,昭然的一切他都认得,哪怕是瞎了,仅仅是触摸,他也能辨认出。
“让我出去。”谢临简收起那副假笑的表情,严肃道:“我不安全回去,您的昭仪娘娘会即刻死去,哦,对了,绾绾受的苦,我会还回来的,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放人!”
圣人推后几步,“放他们离开!”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圣人要放谢临简回去?这不是放虎归山?
“陛下……”众侍卫还是不忍,失去了这个机会,之后怕就是难了,“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还请陛下三思。”
圣人仍旧态度坚定,握紧手中的玉佩,大声道:“放人!朕说,放人!!!”
谢临简抱着苏沐晴,一步又一步的离开,“你们,谁打过她,骂过她,我都记得,永志不忘,必定回报。”
苏沐晴在一个温暖的怀抱裏醒来,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安置,地上的暖炉劈裏啪啦的作响,难得的寂静时光。
谢临简还没醒,紧紧的抱着苏沐晴,眉头紧锁,似乎睡的不大安稳,好久没见到谢临简了。
苏沐晴看着他,抬手抚平谢临简紧锁的眉头,“我在,凝之,我在。”
在此刻,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爱谢临简,不再去思考什么攻略值,只是爱他,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可以好好告别。
剧情对这裏描述很少,只是说“谢临简”把“苏沐晴”带回来,“苏沐晴”并不愿意,心裏只觉得“谢临简”心术不正,“谢临简”笨拙的展示自己的爱,让苏沐晴呆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一遍又一遍问“苏沐晴”是否爱他,从始至终,“苏沐晴”回覆的只有一句话:
——“不爱,我从来都不爱你。”
苏沐晴看着谢临简,如若不是剧情,谢临简一定会平安快乐的长大,他不会是现在的模样,步步为营,只怕行差踏错,每分每秒,都在刀刃上。
他不该这样,不该这样的……
“谢临简,”苏沐晴额头抵着谢临简的,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剧本停留在她死去的瞬间,她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谢临简会如何。
她不知道谢临简多么爱她,爱到何种程度。
可她明白,谢临简这样的人,爱恨都极其强烈。
爱之欲与之共生同死,恨之欲杀之挫骨扬灰。
她要离开,她要那样离开,谢临简怎么办,在她看不到的未来,谢临简会好好的吗?
一场局,入局者,布局者,都无法自拔。
“谢临简,”苏沐晴抱紧谢临简,她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她可以掌控一切,可错了,大错特错,她没办法了,真的,她真的没办法了,“谢临简。”
“谢临简。”
“谢临简。”
“谢临简。”
苏沐晴一遍又一遍轻唤谢临简的名字,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解决一切,遗忘一切。
她爱谢临简。
一开始是利用,是惧怕,她用尽全力做局,拼尽全力对他好,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只是为了活下去。
后来是心疼,自责,她有过怀疑,有过不忍心,可每次看到自己的结局,她也实打实不能回头,她不想死,真的。
这份爱,掺和太多真真假假,从一开始就并不纯碎。
她也好,谢临简也好。
两个自私的人竟然彼此相爱,苏沐晴想过,等有一日,等她可以解决所有事,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会放下一切,好好爱他。
每天都要说,她每日都要说爱他。
他们会游历大好河山,涉过绿水青山,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最后的最后,这份爱却绝对不能宣之于口。
他们没时间了。
回想起来,他们之间美好的回忆竟然那么少,她对他的好,竟然那么少。
“我在。”谢临简握住苏沐晴的手,轻声回覆。
苏沐晴分不清,分不清谢临简是爱她,还是和自己一样,受剧情影响,只是再做规定的事儿。
她患得患失,她从来不是个有安全感的人。
他们所有的经历,是真是假……
这份爱,是真是假……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苏沐晴看着谢临简,心头不免酸涩,最后的最后,她也看不清楚自己,忙忙活活好久,却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嘆口气,她看着谢临简,按着规定走剧情,“谢临简,我不爱你。”
“我知道。”谢临简抱住苏沐晴,“我知道。”
“我不爱你……”苏沐晴强忍眼泪,“我一点都不爱你。”
“无论你爱不爱我,你都离不开我了。“谢临简眸子痴迷,“绾绾,你没处可去。”
“你是故意的……你就在等这一天对吗?”
苏沐晴冷静道,“从一开始,你就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又害怕我抵死不从,现在这样,普天之下,除了你的身边,我无处可去。”
说着话,苏沐晴才惊觉自己腰部绑着不知何物,低头看过去,似乎是白绫,却感觉比白绫更为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