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庄钰是从哪裏得到的毒药,也没有人知道庄钰为什么会突然服毒,除了庄夜阑自己知道原因。
可当时的庄夜阑已经快变成了一个疯子。
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这座宫殿。
庄夜阑将庄钰已经冰冷的身躯抱在怀裏,迟迟不愿相信庄钰已经死了。
真的像是一场梦,儿时的温柔在这一刻化为冰冷的利刃。
庄钰真的太温柔了,他宁愿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都不愿意亲手杀了庄夜阑,明明他有很多次机会,也有很多办法。
庄夜阑知道庄钰在枕头下面放了一把匕首。
可庄钰到死都没有用那把匕首。
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哀莫大于心死,庄夜阑没有掉一滴泪,似乎心臟也麻木得不会痛了,他只是抱着庄钰,悲伤变成了怨恨,他恨极了庄夜阑。
把他捡回来,让他重新活在这个世间,如今又丢下他一个人。
庄钰最终还是被下葬了。
看着庄钰的棺木被彻底埋葬在皇陵中以后,庄夜阑当夜在皇陵外跪了一夜,恰逢一夜狂风骤雨,电闪雷鸣,他浑身淋得湿透,却再也没有人能来这样的电闪雷鸣之中,把他抱在怀中。
好像是从那一夜开始,庄夜阑不再害怕雷电了。
他从前那么害怕白光划破天际、雷声沈闷响起的那一剎,可是在这一夜,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带走了。皇陵外,孤魂野鬼游荡着,他们嘲笑着庄夜阑,庄夜阑在梦裏也能听见那些嘲笑的声音。
有温热滚烫的雨水滑下脸庞。
在这一刻,在这一刻的梦境裏,庄夜阑忽然意识到,为什么他当初跪在庄钰的佛堂外的时候,会突然不害怕电闪雷鸣、会突然在那儿跪上一夜,自己都完全不怕了。
因为自己曾经在皇陵前也跪过这么一夜。
当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不害怕了。
只是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可年幼的他,没有多想,也不可能多想。
庄夜阑渐渐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的上一辈子。
因为这些模糊的片段,他其实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在道观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极为相似的苍白男人以后,庄夜阑就经常会做这样的梦了。
只不过后来离开了庄钰,他好像就再也没有遇到过那个苍白脸色的男人,做的梦也越来越少了。
所以……
庄夜阑忍不住想,那个苍白脸色的男人,真的是他自己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为什么他能够看到那个苍白脸色的男人。如果说,庄夜阑也是重生回来的,而那一抹魂魄,也应该进入他的身体裏才对。
可是为什么没有?
关于前世的梦,庄夜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今晚又做了,还偏偏梦见了庄钰的死。
庄夜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不好的兆头。
尽管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是梦境还在继续。庄夜阑看见梦境的景象变幻了,耳边风声呼啸不停,北风割得他的脸颊生疼。
眼前是乌泱泱的大军,他在梦裏率领全军冲破前方的包围圈,无数人滚烫的鲜血溅洒在他的脸上,他手中的刀刃都因为杀了太多人而卷了起来。
就是在这样的厮杀战场之中,庄夜阑已经将敌军杀得溃败,却不想在某一刻突然听见利箭破空撕裂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但已经晚了。
不知哪裏来的一支冷箭,景携带的千钧之力,深深扎进了他的胸膛,射碎了护心甲。
也许他註定命中该死在这个地方。
庄夜阑从马上摔下去的时候,看见了高远的天空,看见了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看见了对面的城,很熟悉,和明日要攻占的那座城池一模一样。
是中州……
原来上辈子,他也是死在这个地方的。
就那么一瞬,一阵寒意窜入骨髓,蔓延向四肢。
庄夜阑骤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坐在床榻之上,耳边是帐外的寒风声,手指是冰冷的,整个人仿佛是冰窟裏出来似的。
他冷汗涔涔,久久地,一动也不动。
慢慢回过神来,低下头来,看见庄钰正熟睡在他身侧。
庄钰的面容安静温柔,睡梦中比平时还要多几分乖巧。庄夜阑垂下眼睫来,伸出手,指节颤抖着,想触碰庄钰,却又害怕弄醒庄钰。
庄夜阑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的眼睫颤抖得有些厉害,声音很哑,也很低,几乎听不清。
“我会死吗?”
无人应答。
长久的寂静,寒风呼啸。
庄夜阑动了动眼睫,一颗滚烫的水泽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他扯了扯唇角,最后还是收回手,重新躺下来,闭上眼。
“……我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