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有罪(爆更)
离开天牢,庄钰想去看看他的舅舅徐丰摇。
徐丰摇在皇宫外的府邸养伤,据说还没有醒过来,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治好,也不知道请的太医有没有真心救治。
庄钰带了一名御医,拿着太子的令牌,带着常安出了皇宫。
他到了徐府,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因为徐府上下的人都认得庄钰。
只不过,庄钰在进入徐府的时候,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厮,见了他就跑,转头好像要去给谁通风报信似的。
庄钰只当做没有看见。
他在下人的指引下,到了徐丰摇养伤的屋中。
刚一踏入屋中,庄钰就看见一个人影,似乎闪到了屏风后。
庄钰微微瞇了瞇眼。
那个人影躲在屏风后面,也没有办法出去,幽暗的烛火摇曳间,不明显地勾勒出他的身形,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庄钰还看见那人露了小半个袖角在外头。
庄钰看了一会儿屏风后的那个人影。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视线,对御医道:“还请周大人看看徐将军的伤势。”
御医拱了拱手,去上前检查昏迷中的徐丰摇了。
庄钰往旁边靠了靠,不影响御医。他轻轻靠在旁边的桌案一角,瞧着那屏风后的人影,那人影似乎垂着头,身影也挺瘦削,映在屏风上有一种孤绝感。
庄钰转头问旁边徐府的下人,“在本王来之前,还有人来看过徐将军吗?”
下人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庄钰点了点头,“如此,那便是偷偷的了。”
下人没有听懂庄钰在说什么。
御医检查了以后,告诉庄钰,徐丰摇的伤势已无大碍,身体裏的余毒也差不多消尽了,如今只待徐丰摇自己醒过来。
御医临走前,还告诉庄钰,看徐丰摇伤势的救治程度,他觉得宫中已经有一个和他一样厉害的御医来过了,而且他很清楚,另一位御医应该是秦大人。
庄钰看过出宫的登记册。
给徐丰摇治病的并不是秦大人,而是另外两位太医。
也就是说,有人偷偷带了另一位医术高明的御医秦大人,私自出宫,来给徐丰摇救治。
送走了御医,庄钰让常安和其他下人都在屋外远处候着,没他的命令不许入内,吩咐完了以后,他便将屋门缓缓关上了。
关上以后,庄钰偏过头去,对着屏风道:“王大人,又见面了。”
屏风后的人影轻轻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王瑾昌还是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庄钰在徐丰摇的床榻边坐下,望着王瑾昌。
今日傍晚时的愤怒此时此刻已经消散尽了,庄钰比任何时候都平静,只在心裏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救庄夜阑出来。他望着王瑾昌,安静片刻,开口道:“王大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么,你害了徐丰摇,又努力救他,究竟是希望他死,还是害怕他死?”
王瑾昌立在庄钰面前,不卑不亢,也没跪下。他的脸颊一侧还有不明显的指痕,闻言,也不过是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无凭无据,为何说是奴才害了徐大将军。”
庄钰知道王瑾昌不会承认。
他转过头去,望着躺在床榻上,眉眼安静、英俊、成熟的徐丰摇。过了很久,才开口道:“父皇病倒,你急于揽权,徐家是你的死对头,你非常需要一个皇室继承人为你所用,当你的傀儡,从始至终你盯上的人都是庄夜阑。其他皇子多半不愿与你合作,因为他们都有各自的势力与背景,又怎会愿意与一个阉人同流合污。庄夜阑虽未曾流着庄家的血,却也是名义上的一名皇子,而且他毫无背景,虽有一位名义上的母妃,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名义上的,若庄夜阑真的出了事,没有人会替他出面,没有人会保护他。所以,诬陷庄夜阑,再解救庄夜阑,直到把庄夜阑带离皇宫,带到别处去培养,是你的最终目的。”
王瑾昌没有说话。
庄钰抬起眼来,望着王瑾昌,“毕竟叛国投敌是死罪,在你的计划裏,庄夜阑要么死,要么跟随你。只要他愿意跟随你,你就一定有办法救他,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也一定已经在暗中培养了许多势力,这个势力也许遍布整个大历,也许再过一些时日,你就能让这风雨飘摇的大历彻底倾颓,是不是?你现在只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皇子、傀儡,作为你扶天道的挡箭牌。”
屋中静悄悄的,烛火无声摇曳。
这个时候,王瑾昌终于单膝跪下,在庄钰面前,仰起脸来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好生聪明。”
火光摇曳映照在庄钰如白玉般的脸上,他平静得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你诬告庄夜阑投敌叛国,自然也是在边关动了手脚,因为你的计划,你险些害得徐丰摇死了。”
王瑾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庄钰又道:“听说你和我舅舅曾经是一同长大的竹马,关系也还不错,不过如今看来,竹马也不过如此,我舅舅未曾对你不利,可你却处处与徐家作对,如今更是差点将他送上死路。”微微一顿,他喃喃道,“果真是再深厚的情感,哪怕是一起长大,都抵不过一朝一夕的人心险恶、权力争夺。”
王瑾昌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太子殿下,有些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你以为他徐丰摇未曾对我不利,可殿下又是否知道,徐丰摇还有他背后的徐家如何负了我,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成为一个阉人,如果不是他们,我又怎会……”
情绪似乎有那么一丝的激动,王瑾昌又很快让自己平覆下来,白凈的脸上又恢覆了微微的笑容,“不说这个了,陈年旧事而已。”微微一顿,“太子殿下既然已经明了,那么其实如今的选择权是在太子殿下,而不是庄夜阑。”
庄钰没有说话。
王瑾昌站起身,“庄夜阑很听殿下的话,殿下说一他不说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所以,殿下想让庄夜阑死或者生,也不过是殿下一句话的事情。殿下想让庄夜阑生,就让他认了这谋逆叛国之罪,奴才自有办法带他走,只不过殿下往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当然……也是有可能见到的,毕竟这天下,总不会永远都是那老不死的,也许下次再见面,殿下和庄夜阑都已经是陛下了。”微微一顿,“殿下想让庄夜阑死,那就更简单了,只要他不认这罪,那么今日、平日,或者是后日,只要奴才想,就会以殿下的名义赐他一杯鸩酒,送他永生。”
“殿下也不用想着用徐家的兵权来威逼奴才,”王瑾昌道,“如今时局不稳,徐丰摇又还没有醒来,殿下应该随时担心别的皇子,担心自己是否能登上那个皇位,而不是把徐家的这点兵权用在奴才这个阉人身上,抓了奴才,引得别的皇子趁乱而入,因小失大可就不好了。”
庄钰还是没有说话。
王瑾昌说完话了,也不着急,就这么安静地等着。
不知是哪裏吹来的一阵风,将屋中烛火吹得摇晃不止。庄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一片花瓣从半掩着的窗外飘进来,落在桌案上。
庄钰想,春天要来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起了身,问王瑾昌:“你会照顾好庄夜阑吗?”
“自然,”王瑾昌脸上的笑意更浓,“庄夜阑对奴才来说很重要,奴才自当会尽心竭力服侍好他,这一点殿下不用担心。”
庄钰也回给王瑾昌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意,“那容本王想一想吧,王大人请回。”
王瑾昌终于是给庄钰行了一个礼,离开了。
常安没有想到,王瑾昌竟然会从徐丰摇的屋中出来。
等王瑾昌走了,常安连忙推门进来,看见庄钰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常安震惊又不解地问庄钰:“王瑾昌怎么会在这裏?方才明明没有看见他进来的……殿下没事吧?”
庄钰有些晃神。
王瑾昌走了以后,庄钰才慢慢地松懈下来,如今像是脱力了一样,靠在床榻边的木栏上,闭着眼,声音很轻,“我亲手养大的人,如今要送给别人,让他去为虎作伥了。”
常安怔了怔。
庄钰的眼眶有些红,“我要他死,他一定会心甘情愿喝下那杯鸩酒的,他甚至都不会一丝一毫怨言。如果他死了,我也就少了一个日后的祸患,也可以不用再有忌惮,可以直接拿下王瑾昌,还有他背后的王氏集团。”
常安好像明白过来,庄钰在说庄夜阑,可他还是不明白,也接不上话。
“可是……”庄钰的声音很轻,像喃喃的梦呓一样,“我怎么就这么不忍心让他去死呢。”
很多年前,庄钰想过,如果庄夜阑要对他不利,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庄夜阑,不管是用什么办法。
这个念头在庄钰心中存在了很多年。
可是如今,到了今天,眼看着庄夜阑要走上那条和庄钰相对的道路,明知道庄夜阑未来必然会是庄钰的敌人,庄钰却没有办法下狠心赐他一杯鸩酒了。
只要杀了庄夜阑,一切就都可以简单地结束了。
到了临头,庄钰又心软了。
庄钰恨极了这样心软的自己,就像七年前,他刚刚重生回来,一次又一次对年幼的庄夜阑心软。
就是因为他的心软,让庄夜阑现在和自己的感情这般深厚。
如果当初庄钰就心狠手辣,他如今又怎么会狠不下心来杀掉庄夜阑?
可是如果当初庄钰心狠手辣,他和庄夜阑,也没有这七年来的相伴成长了。
庄夜阑不会趴在他的桌案边陪他读书、看他练字,庄钰也不会在晚春时分带庄夜阑去放纸鸢,更得不到如今的这一声声真心实意的“皇兄”、“太子哥哥”。
“也许这就是命吧。”不知过了多久,庄钰终于开了口。
他垂下眼来,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重来一次,还是救了庄夜阑,重来一次,哪怕将庄夜阑亲自养在身边,还是避免不了让庄夜阑成为自己的敌人。
正如王瑾昌所说,庄钰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庄夜阑见面了。
先让庄夜阑活下去吧。
庄钰没有办法,和上辈子一样,他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意杀了庄夜阑。
所以,他这次也会救庄夜阑,只不过,以后谁生谁死,庄钰也不知道。
……
回到宫中,庄钰在常安的服侍下,先去沐浴了。
庄钰打算再去天牢看一看庄夜阑。
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庄夜阑了。
所以想打扮好一些。
但又怕庄夜阑发现什么端倪,所以庄钰也没敢弄得太大张旗鼓。他只是沐浴了以后,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华服,又亲自熬了一份粥,带去了天牢。
天牢的人得到了王瑾昌的命令,放庄钰进去了。
夜裏的天牢,比白日更多了些阴凉之气。
庄钰走到庄夜阑的牢房外,等狱卒为他打开门。
他走进去,看见庄夜阑好像靠在那儿睡着了,于是放轻了脚步,来到庄夜阑面前,轻轻地跪了下来。
庄夜阑没有睡熟。
他浑身都烫得厉害,痛到骨子裏,根本睡不着,阖着眼也只不过想养些精神,听见声音他就睁开了眼。
在昏暗的牢狱裏,看清庄钰的模样,庄夜阑怔了一会儿。
庄钰身上的香气几乎将牢狱中的阴冷血腥味给逼退了。
“我给你带了一份粥,”庄钰端起那碗粥,“喝一点吧,我亲自熬的。”
庄夜阑垂眼看了一下那碗粥。
太昏暗了,看不清是什么粥。
他听话地喝了一口,庄钰餵给他的粥。
是红豆粥。
庄夜阑的身影微微一顿,在尝出来是红豆粥以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庄钰一口一口地餵给他。
喝到还剩下小半碗的时候,庄钰忽然开口,对庄夜阑道:“你不怕这碗粥裏有毒,我其实是来杀你的?”
庄夜阑的身影再次一顿。
但片刻后,他抬起两只被枷锁束缚住的手,一把将庄钰手裏的碗接了过来,仰起头,咕嘟嘟将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光了。
喝完粥,庄夜阑对庄钰弯起眼睛一笑,“有毒也喝,太子哥哥辛苦了,还特意为我熬这样一碗粥,而不是直接给我一杯鸩酒。”
庄钰没有说话。
牢裏很暗,他几乎看不清庄夜阑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