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庄钰真的忍不住,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抚过庄夜阑的眉眼,在蹭过庄夜阑的脸颊时,庄夜阑主动偏过头,把脸颊放进庄钰的掌心蹭了蹭。
也许是庄钰的动作太不寻常,庄夜阑闭着眼问:“太子哥哥,我真的要死了吗?”
庄钰的手轻轻颤了颤。
片刻后,他说:“你不会死的。”顿了顿,“我说过,有我在,你不会死。”
庄夜阑笑了一下,更用力地蹭了蹭庄钰的掌心。
黑暗中,庄钰感觉自己的掌心有些濡湿。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庄夜阑在黑暗中跟庄钰说:“太子哥哥,我其实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
庄钰很轻地“嗯”了一声。
庄夜阑道:“我不怕死,我就怕你不要我,怕你把我丢下。”
庄钰没有应声了。
庄夜阑又道:“我可以去死,但我不想你把我丢开,不想你像小时候那样,老是不要我。”微微一顿,他往前靠了靠,下颔抵在庄钰的肩窝上,“小时候,你总是想要把我赶走,我害怕极了。你去了天福山,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就自己跑过去了……后来被人掳走,我也以为是你不要我了,被扔到山底下还想回去找你,没想到踩到了捕兽夹……”
寂静了一瞬,庄夜阑闭上眼,鼻尖轻轻蹭过庄钰柔软又泛着桂花香的头发,“皇兄,我在这个世上没有……没有人陪着我了,我只有皇兄。”
庄钰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庄夜阑的头,像过去很多个时刻一样。
庄夜阑很快就睡过去了。
粥裏有安神的药,至少今夜,庄夜阑能够好好睡上一觉。
庄钰抱着庄夜阑,慢慢地把庄夜阑放下去的时候,庄夜阑的唇蹭过庄钰的耳朵,柔软的、温热的。
庄钰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他将庄夜阑放在地上铺的草席上。
庄钰跪在庄夜阑的身边,看着庄夜阑的睡颜,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庄钰把庄夜阑从山脚下背上来的时候,在庄夜阑还需要养伤的日子裏,庄钰都经常这样看着庄夜阑。
等庄夜阑入睡以后,他才会睡下。
后来渐渐的,就变成庄夜阑守着庄钰入睡了。
庄钰觉得他可能真的和庄夜阑没有缘分。
不然怎么会两辈子,两个人都必须走上相对的两条路,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怎么选择。
可能真的是命吧。
庄钰伸出手来,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庄夜阑的脸颊。
最后,庄钰从袖子裏掏出一块印泥,拿着庄夜阑的手,沾上了印泥,在一份纸张上按下了手指印以后,起了身,离开了牢狱。
……
翌日,庄夜阑被人弄醒以后,又一次被押出了牢狱。
庄夜阑以为王瑾昌又要给他用刑了。
没想到,他们把他带到了皇宫的祭坛上,在灿烂刺目的阳光下,在无数朝臣的目睹中,拿出一张盖过手指印的罪状,高声地念。
庄夜阑不知道那张罪状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上的手指印。
他跪在祭坛上,在冰冷的日光下抬起眼,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庄钰。
庄钰静静地听王瑾昌宣读庄夜阑自己“承认”的叛国投敌罪。
听完以后,庄钰对着众朝臣说了一段话。
隔得有些远,庄夜阑好像没有听清,但又好像听清了,大概说的就是,庄夜阑叛国投敌,罪不可赦,首先将他从大历皇室中除名,从此以后,庄夜阑不再是六皇子,也不再是他太子殿下的弟弟,与大历皇室再无半点瓜葛。
其次,因为庄夜阑犯下了叛国投敌这样的大罪,本应诛九族,但庄夜阑已经没有了九族,唯一与他有关的人只有庄夜阑名义上的母妃和太子,庄钰表示庄夜阑犯下这样大罪,自己也有过错,他会自省与闭关一个月,日日吃斋抄诵佛经,为大历祈福。
最后……
庄夜阑看着庄钰转过身来,望着他。
日光太刺眼了,庄夜阑几乎看不清庄钰脸上的表情,可他还是竭尽全力瞇起眼,去看庄钰,去听清庄钰说的话。
庄钰看了庄夜阑一会儿。
最后,他说:“庄夜阑投敌叛国,罪不可赦,赐死刑,即日行刑,死后不能入皇陵。”
说完以后,庄钰转身离去了。
庄夜阑跪在祭坛上,突然挣扎起来,冲着庄钰的背影喊道:“皇兄!”
庄钰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
庄夜阑望着庄钰的背影,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来,“太子哥哥……你说过不会……”
不会赶他走的。
除名、死刑……
当夜,庄夜阑趁着狱卒给他送饭,从天牢裏跑了出来。
狱卒要去抓,王瑾昌却只是在暗处微微抬了抬手,让他们不用管,反正庄夜阑也逃不出去,而且他很清楚庄夜阑并不想逃。
迟来的春夜下了一场暴雨,雷声滚滚,白光不断地闪过天际。
庄钰跪在佛堂裏,听着外头的雨声,有些恍惚。
天福山上也有过这样的雨夜。
庄夜阑怕打雷,也怕闪电。
所以那个时候,小小的庄夜阑躺在庄钰身边,把脸埋在庄钰怀裏,浑身发着哆嗦,庄钰想睡觉都被他搞得不得安宁,最后只能腾出手来,轻轻拍他的背。
如今,又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庄钰在佛堂裏,听见外头传来比雨声更急的脚步声。
他听见有人隔着门唤他:“皇兄……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开门,看我一眼……”
庄钰闭上眼。
他想装作没有听见,可外头的声音实在是聒噪。
又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滚滚的雷声。
庄钰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了。
庄夜阑浑身都被雨淋湿了,他跪在佛堂外,满脸的水,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抬起眼来,望着庄钰。
“皇兄,”庄夜阑道,“我……”
庄钰问道:“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你不是说为了我,你可以随时去死吗?为什么还要逃出来,我已经如你所愿了。”
庄夜阑没有吭声。
庄钰把手裏一个东西扔了出去,正好扔在庄夜阑的面前,“东西还给你。”
庄夜阑垂下眼来,看见落在雨水中的,是那条他出征前送给庄钰的红豆手串。
手链被雨水打湿,静静躺在地上。
一道白光闪过,庄夜阑的身子轻轻颤了颤。
他将红豆手串捡了起来。
庄钰垂眼看着他,“时至今日,我还是很后悔当初把你捡了回来,我费了如此大的力气将你养大,教你这许多,你却叛国投敌,实在是令我失望至极。”
“我没有……”庄夜阑的声音很哑,“皇兄,你不相信我……”
庄钰冷声道:“别再叫我皇兄了,你如今已经不是庄夜阑,也不是我的弟弟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庄夜阑的唇动了动。
他终于不再辩解,而是就这样静静地跪在倾盆大雨中,手裏握着那条红豆手串,漆黑眼底一寸寸黯淡下去。
庄夜阑对庄钰道:“太子殿下,你亲手杀了我吧。”
庄钰没有说话。
庄夜阑又重覆了一遍,“杀了我吧,太子殿下,我知道,您一直都不相信我,也一直提防着我,亲手杀了我,您也能了结了心头的祸患。”
“你以为我不敢吗?”庄钰道。
他手腕微微一转,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可那把匕首,是之前庄钰送给庄夜阑的礼物,上面还有一颗鲜红的玛瑙,像红豆一样,被雨水淋湿。
庄钰握着匕首,隔着雨幕,将冰冷的刀刃抵在了庄夜阑的脖颈上。
庄夜阑没有动,也没有躲。
他闭上眼,雨水混着泪水滚烫而下。
久久的,都没有什么动静。
庄夜阑想自己往前撞在刀刃上。
可下一刻,他感觉脖颈上的力道一松。
匕首掉在了地上,落在雨中。
庄钰道:“佛堂之外,杀人是罪过,你也不要死在这裏。”
庄夜阑没有说话。
庄钰的手被雨水淋湿了,但也就只有手而已。他收回手,垂下来,指尖上的雨水缓缓滴落在佛堂跟前的臺阶上,晕开一滴一滴的深色水渍。
庄钰没有跟庄夜阑再说一句话,就回到佛堂,重新关上了门。
外头的雨下了一夜,雷声与闪电也交织了一夜。
明明曾经那么害怕雷电,可庄钰看见,佛堂外的那个身影,在那儿跪了一整夜,快天亮的时候,才离开。
今日行刑,庄钰也没有去。
差不多日落时分,有人来传消息,说是天牢被劫了,还起了大火,不知道有多少人逃了出去,也不知道烧死了多少人。
庄钰静静地跪在佛祖跟前。
过了很久,等来报信的人走了,庄钰才低下头,慢慢地将紧握的手心展开。
在他的手心裏,躺着一颗红豆。
那是从庄夜阑送他的那个红豆手串上取下来的一颗。
庄钰垂眼望着手心裏的红豆。
良久寂静后,他收拢手心,弯下腰,俯身跪拜,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砖上,对面前的佛像道:“大历太子有罪……”
佛像庄严,不言不语。
庄钰闭上眼,眼眶悄悄泛红了,良久寂静后,才道:
“罪在无能,不能护住重要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