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她走后的那些年
永和二十四年深秋，芳华枯败，秋叶寥落，恰如帝王一日日衰竭下去的生机。
太医院去老迎新，人才济济，数年来唯一不变的烦忧便是治不好天子的不寐之疾。
这病癥来得颇为奇怪。按理来说，就算这位早年流落在外的天子受过不少旧伤，但人之春时恰如芽生叶萌，早该尽数好了才对，不太可能会留下这种后遗癥——偶尔严重时，还会令他陷入癔癥之中，口中喃喃轻唤着含糊不清的人名，好似是回到了记忆中某个最为眷恋的时刻。
有人提出这是陛下的心病，药石无医，但为了交差，还是给出了安神宁心效用极佳的药方。
谁知黑黢黢的药汤一奉上，天子一听这是令人一觉酣睡到清晨、一夜无梦的良药，当即毫不犹豫叫人倒掉，另外遣人过来告知不必忧心他的顽疾。
可怜太医院的医官们夹在大臣、太后与天子之间左右为难，太后身为母亲为儿子牵挂忧心，大臣们希望明君能够延年益寿、长长久久地在位执政，偏天子不知是年少时便有的叛逆延续至今，谁的话也不听，一意孤行地耗散着自己的性命。
饶是如此，太医们还是好言相劝，把嘴巴说干了，不知是谁提到了那位因急病与世长辞的华朝公主作为警示之例，才让他勉强服下了药效差一点、但好歹能令人入睡的汤药。
天子执政的第二十年，太后薨逝慈宁宫。自此之后，帝王更加轻视己身，时常处理政务至夜半三更，御书房彻夜灯火通明。
天子勤政是好事，然而大臣们从起居郎那处得知此事后，却是一反常态，连连上书恳求天子勿要操劳过度，累心伤神。
这些臣子都是盛婳当年借由他的手一把提携上来的肱骨良臣，对他忠心耿耿，在辅佐他治国的同时，也不会罔顾他的身体，是真正忠君事主的贤才。
祁歇有时候在想，她是不是料见了她走之后他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故而安插了这些眼线来监督他，好让他清醒着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一天天这样茍活下去，年覆一年地数着自己见过了几场初雪。
不寐之癥是在她走之后的第二年开始的。
起初只是批完了奏折，头疼不已，难以入睡，祁歇索性在曾与她生活过的寝殿内长坐至天明。
偶尔身体支撑不住时，才会抱着她的旧衣，嗅着上面还遗留的浅淡的兰花香气，假装她还在自己身边，靠着一次又一次的自欺欺人在曾经温存过的、如今唯余他一人的床榻上勉强入眠。
后来，连旧衣上微末的香气都随着年月流逝了，祁歇又让人在寝殿附近栽种兰花——只是她常熏的那股香味源头的兰花要求的环境苛刻得很，下人养护不好，稍有不察，一夜小雨便会令其枯萎，就算养好了，闻着相似，却并不能让他满意，总觉得只有她身上的香气更好闻，更馥郁，更有令他一瞬心安的功效。
再后来，旧物不顶用了，便是整宿整宿地睁着眼睛，不管殿内昏暗还是明亮，在彻底失了她声息与余温的寝间裏，回忆彼时，眼见此时，握着颈上始终佩戴的长命锁，难以抑制的思念便如落在身上的钝刀，一遍遍凌迟得他鲜血淋漓。
到底是血肉之躯，精神根本不能得不到休息。某一次被宫人发现昏迷在御书房裏，之后，他连浅眠片刻都要靠汤药吊着。
有时，他也会做梦。
她匆匆来了一趟，如短暂停留人间的仙子，让他体会了得而覆失的苦楚，又让他守着这座寂寥的皇宫，说坚持到最后，他就可以去到异世界与她相聚。
可那相守的半个月裏，他连她表露出来的情意是真是假、是发自内心还是为了完成任务都分不清，遑论那个荒唐的约定。
似乎是噩梦寻到了这处仓皇的缺口，为数不多的光怪陆离的梦裏，他总会置身于她曾经向他描述过的、属于她那个世界的场景——他在茫茫人海之中不断地环顾、找寻她的身影，终于追上她时，却被无情拂开了手掌。
梦裏，她不止一次用陌生的眼神看他，疑惑地问：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亦或是嘲讽他缘木求鱼的坚持，说他实在好骗极了，竟然真的信了她的话，一个人在异界傻傻苦等了十几年，可惜她从没有等过他，甚至身边还有了新的爱人。
他就是她记忆裏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如果不是他突然来到了她的世界，她早把他遗忘在岁月长河之中。
那冰冷的目光、漠然的语气像要在他身上戳个血流如註的窟窿才肯罢休。
于是，梦境在故人对面不相识的情景中就此破碎。
他喘息急促地醒来，面对空荡荡的寝宫，头痛欲裂，眼角在惊梦中无意识地淌下泪来。
怕极了那是现实，怕极了那终将变成现实。
可是怕又能怎么样？他不忍心摒弃那一分她也在等着他的微弱可能，只能这样苦苦捱过枯燥乏味的年月。
孤独好像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是他如影随形的阴翳。在她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中时，于他而言这只是家常便饭，心冷自能隔绝一切；在她出现之后，他的心被她捂热，重新体会到了红尘俗世的爱恨嗔痴，这份孤独便带给他如溺死水的窒息，若不是她留下来的那一点微弱星光高悬天际，他早就厌烦了困在井底的漫长光阴。
一年、两年、三年……他与她约定成真的那一分可能，是最后撑着他熬过这些年岁的底线。
政务不忙时，偶尔，他也会回到公主府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