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献容还守着那座府邸。那双已经治好大半的腿蹒跚着向他走来、吃力地行礼时，祁歇分明看到，他的眼底带着一点细微的烦厌。
真是稀奇。济世悬壶的医官，曾被她夸讚的真君子，竟有一天也会对人露出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戒备的眼神。
不过祁歇倒也不在意。当年，他的确是被她严声厉色赶出门外的、形容狼狈的弃犬，尔后这座府邸又被她交给了庄献容打理，他会守着那方寸之地，对他这个“杀人凶手”表现出敌意，实属正常。
他每次去公主府，都会到她曾经的房间看一看，那裏是她经年累月住过的地方，兰花香气比那些衣物上随时可能消散的香气更为浓郁。
无论是她最爱躺的小榻，还是她“生前”极爱看的话本，亦或是那封令他酸涩不已的婚书……所有与她有关的事物，他都会轻轻拂过，留连忘返。只是每次得到慰藉的同时，心却更加的空落。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不觉新凉如水，相思两鬓成霜。
沈屙难起，病骨支离，祁歇隐隐有预感，自己或许无法遵守与她的约定，看到入冬后的第十九场初雪。
不过时至今日，他已无愧于这个位子，无愧于黎明百姓。
盛蘅已经堪当重任，皇太女之位也早早堵了天下人对他终身空置后宫的悠悠之口。他一死，她便会立刻登基称帝。
他终于可以卸下一身重担去见她了。
这一次，无论是真实的世界还是死后的虚幻，他都将得到解脱。
也许是回光返照，他在宫人们惊讶的目光中坐起身来，语气淡淡地唤人拿来一套旧衣。
那是她在他年少时遣人为他定做的衣袍之一，说是颜色鲜艷，最衬他那个年纪的鲜活。
他没什么感觉，衣服与皮囊于他而言没什么两样，但她极喜爱他穿给她看，他也便喜欢了。
这一次，他想穿着这个前去赴约。
然而待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前，看着自己眼角岁月镌刻出来的痕迹和鬓边的几绺银发，袍角还在抽长的身条下窘迫地短了一截，不知怎地，忽而从心底裏生出一丝惶恐：
他这样苍老的年纪，还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吗？
到了她的世界——亦或是黄泉路上，她会否嫌弃他这身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衣物，因此透过伪装，窥见他由于漫长枯寂的等待而愈发死板无趣的心？
她……会愿意见他吗？
时隔多年，波澜不惊的心再次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像个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毛头小子，思绪纷乱地揣测她的想法，设想千千万万种与她重逢的可能。
最终他还是没有换下来那身衣裳。因为他不知道除却它，还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回忆起遥远时光中被她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自己。
他让人打开了密室的门。
多年未能开启的机关带起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密室门打开的同时碎石乱屑洒落一地，烟尘翻滚，露出其间宛若无尽深渊的洞口。
他擎着灯，眼也不眨地走了进去，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密道，再次来到了祭臺之上。
她多年前的尸身仿佛等候多时，就那样静静地坐立在祭臺中央，栩栩如生的面容因为经年的积灰有些黯淡，身上繁覆的衣物也覆了一些恼人的蛛网。
他走上前去，挥开蛛网，从袖口裏掏出干凈的帕子，一如多年前一样，将她的脸庞和四肢一一擦拭过去，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真人那样小心翼翼。
布着皱纹、有些皴裂的手掌轻轻拂上尸身的面容。
“皇姐，对不起，当年我还是舍不得葬了你……现在，我来陪你了。”
当夜，帝王的寝殿起了大火。火势直冲云霄，几乎照亮了半边漆黑夜空。刻意被支开的宫人发现走水，再想扑灭救出天子已然不及。
远在北疆的崔树旌接到这一消息，书写军报的手蓦地一顿。
他如今已然比年少时成熟许多，战功赫赫，威名远播，然而，在听到祁歇驾崩的消息时，他的心底裏还是会忍不住涌上些许羡慕。
他去找她了，他却不能。他的余生是她拿命换来的，哪怕他从不肯接受，想补救也已来不及，终究还是要孤独地走完这剩下的漫漫长路，才能无愧于她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