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夸他名字好听也不行?他这名字是仇人给取的吗?
保险起见,她不说话了。
青年探究的目光却没停下,直把盛婳盯得头皮发麻、已经在脑海中设想出了无数种反抗方式之际,他终于淡淡收回了目光,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碗筷便出了门。
盛婳一头雾水地摸了摸脸颊。
房间很大,各种用具一应俱全。盛婳走近洗盥盆一看,水面上倒映出来的面容干干凈凈,并没有什么可疑痕迹。
那他方才还那样盯着她……盛婳撇了撇嘴,真是个怪人。
虽然不理解这位名为祁歇的杀手把她藏在阁楼裏好吃好喝供起来的行为,但盛婳还是在接下来的日子裏孜孜不倦地与他搭话,试图从他嘴裏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这人看着清清冷冷,似乎什么事物也无法令他动容的样子,每次饭点却来得极为准时,特别是当她夸奖了食物好吃之后,他带来的饭菜也是一日比一日丰盛,每天都不带重样的。
要不是被限制了出行,盛婳倒真有种错觉自己是个瘫痪在床的废人,每天只需要吃和躺,不需要想其他。
这样的安逸生活,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过上了,从七岁那年起她立志要爬到万人之上的位置,就没有停下过脚步。
祁歇祁歇,当真是来让她歇一歇的。
不过这样的想法始终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盛婳不是会在高床软枕中轻易泡软了骨头的废人,也从来没有放弃过逃出去的想法。
除了与他套近乎,盛婳也没忘记在他来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关在洞穴中不见天日的小鸟,在他开门的短短几息时间伸长了脖子拼命凝望外头的环境。
没有被挡住的视角除了一望无际的天空,便是寡淡的屋檐、高高的栏桿,廊下种植了一排茂盛的花草。
阁楼的檐角装饰了一串风铃,每天都会传出清脆悦耳的声音,盛婳虽然看不到,但那空灵的声音却时常会伴着她入睡。
可以确认的是,这座阁楼似乎被建在荒无人烟的野外,想向人求救无疑是天方夜谭,而且她所在的这一层是最高的一层。
得知了这些信息,盛婳套近乎套得更为频繁,甚至会在他给她送来吃食之后,以寂寞为由主动留他多坐一会儿。
虽然很多时候他就只是坐在一旁,由她在那裏自说自话,而且每次她提出的问题十次有八次不会被应答,但这并不妨碍盛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被烦得久了,想让她闭嘴时,祁歇也会勉强满足她的求知欲,只不过每次吐露出来的一两个字表达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
三天过去,他留在她房间裏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到后面不用她提,他也会主动坐下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用一双乌沈的眼睛盯着她看。
然而她也只套出了他的一个身份信息——他是来自落星阁的杀手。
落星阁是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之一,来无影去无踪,对组织裏的杀手管控极严,曾经对外宣称从不掺和朝廷之事。
盛婳觉得这个传闻可能要变一变了。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利益大了,规矩也能随便更改。盛婳最是清楚这一点,思来想去,现下唯一的可能也只有朝廷裏的人对落星阁发出了悬赏,或许还曾经对祁歇下了将她赶尽杀绝的命令——毕竟都雇了杀手了,自然不可能会留下后患。
但祁歇没有杀了她,反而还把她藏在了这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至于他是为了救她,还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能将她挟持出去换取更大的利益,盛婳暂时还看不出,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下的祁歇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否则他完全不需要对一个人质这样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仿佛是被圈定了活动范围,当盛婳感觉自己下手的空间还可以更大时,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外扩张自己的权利。
习惯了夜以继日、案牍劳形的日子,乍然没有了重担,虽然舒服是舒服,但她完全不能忍受这样一整天下来无所事事的状态。
于是她让祁歇找些书来看看。
祁歇虽然没有明面答应,但第二天还是带来了她想要的东西。
不过不巧的是,他带来的那些古板无趣的书,盛婳大多看过,并且没有再看一遍的兴致,倒是其中夹杂的几本话本颇合她的心意,虽然是俗套的情情爱爱,剧情却是意外的跌宕起伏,抓人心弦。
她看得起劲,连饭都忘记了吃。
祁歇屈起长指,在桌上敲了敲。
“知道了知道了。”
没忘记自己此刻是个人质,盛婳郁闷地放下书,开始动筷。
甫一入口,她险些没被这道菜咸得灵魂出窍:
“啊……好咸!今天是换厨子了吗?”
她脱口而出的话令祁歇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盛婳将东西吐出口,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润喉,缓过来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倏然间心念电转:
“今天这顿不会是你做的吧?”
祁歇一反常态,不需要她追问便回答了问题:
“一直都是。”
盛婳震惊,不过只是一瞬又圆了回来:这楼裏除了他们两个人,好像也没有别人了。
难怪她每次夸饭菜好吃的时候,祁歇会露出那样微妙的表情。
只是……这水平未免也太不稳定了吧?
想起前一天不输珍馐的美味佳肴,再对比起今天下多了盐的惨状,盛婳一时间陷入了沈默。
祁歇也是,不过他并没有过多解释什么,一如既往收拾好碗筷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他再带来饭菜时,盛婳已经变得谨慎了起来,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清水裏涮了涮,这才送进了嘴裏。
好……太淡了,根本尝不出味道。
盛婳一时无言,再夹起一块鱼肉直接送进嘴裏,没有涮过清水的肉同样尝不出味道,甚至还有一丝腥味。
她默默吃完了桌上唯一正常的米饭,放下筷子,隐晦地问:
“你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祁歇没有说话。盛婳于是知道,他这是又觉得没有跟她说的必要了。
空气眨眼间便静滞了下来。
她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祁歇忍不住偏头看她,却瞥见她若有所思的神情。
盛婳确实在想着事。
如果他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那岂不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一时间心中涌出狂喜的情绪来,但盛婳面上不显,甚至还带上一丝忧虑:
“是不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你得去找大夫看看。”
祁歇眼神微动,再次破天荒接上了她的话:
“不是。”
他刚想再说什么,忽而攥紧了拳头,额角骤然暴出骇人的青筋,一条条凸起像是诡异蠕动的长虫,在他的血肉裏肆虐起来。
见他神情痛苦地跪坐在地,盛婳被吓了一跳,动也不敢动,只用脚尖戳了戳他的膝盖:
“餵……你没事吧?”
祁歇已经痛得整个人蜷缩在地,眼睛、耳朵、唇角……都流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看上去似乎是七窍流血之状,颇为瘆人。
相处几日,第一次见到这人丢开冷若冰霜的外表、如此狼狈不堪的样子,盛婳心惊过后,便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冲向门口。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踏出那道门槛的一瞬间,盛婳胸臆中还没来得及涌出重获自由的喜悦,先被远处笼罩在夜色裏的茫茫林海震得楞在原地。
黑黢黢的树林如同一片一望无际的深渊,只是让人瞧上一眼便错觉其中潜伏着一头巨兽,随时会将人吞噬其中,尸骨无存。
不是吧……她想过这地或许是会偏僻点,可没想到是坐落在森林中央啊!
饶是感到棘手,盛婳也还是咬牙下了阁楼,一层一层地翻找有没有趁手的防身工具和可以带走的食物。
找了半天,只找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和一根细长的木棍,但也好过没有。最令盛婳烦恼的是她四处找不到食物,唯一的厨房空空的,想来祁歇还没有来得及采买。
管不了那么多了。盛婳勒紧裤腰带,咽了咽口水,刚要向远处的森林走去,却忽然听到夜色中传来清晰的狼嚎,一声又一声,此起彼伏,在山林间回荡。
盛婳脚步一顿,看向自己手上寒碜无比、没有什么攻击性的武器,又看了看自己根本不够野兽塞牙缝的体格,深吸一口气,还是颓然丢下了装备。
她没有丛林求生的技巧,有的只是一肚子空有其表的文墨,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还不及一身蛮力来得有用。
盛婳向来明白审时度势的道理,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逃生的机会从指缝间溜走,她还是会不甘心。
但她现在必须回去,也只能回去,如果不能让祁歇心甘情愿地带她走出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很大可能会成为野兽的腹中餐。
她好不容易爬上高位,还要等着平平安安回到皇宫重掌大权,不想面对这样窝囊的死法。
沈思半晌,盛婳又把东西原原本本放回了原位,再次迈着沈重的步伐爬上阁楼。
祁歇还是倒在地上,神志不清,口中因为剧烈的疼痛呢喃着什么,盛婳没有听清,冰冷地巡视了他片刻,出去打了盆清水,再沾湿毛巾,将他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凈。
他似乎还是痛得厉害,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盛婳的举动根本无法缓解半分。
她想了想,吃力地将他的上半身抱进怀裏,伸出手,像宫中婢女给她按摩一样,轻揉着他的太阳穴。
似乎是有点用的,盛婳看见他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
在他睁着一双水雾迷蒙的眼睛望过来时,她脸上又挂起了担忧且关心的表情:
“好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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